当AI试图"撤销"历史:《安培逊大族》复原计划背后的争议与情怀
一、一个让影迷炸毛的AI项目
2025年9月,一家名叫Fable的创业公司宣布:要用生成式AI,重现奥森·威尔斯经典电影《安培逊大族》(The Magnificent Ambersons)中被毁掉的43分钟镜头。
消息一出,影迷们炸了。
TechCrunch的周末编辑Anthony Ha当时的反应很直接:"我不仅怀疑,简直困惑——为什么有人要花时间和金钱做一件肯定会激怒影迷、又没有商业价值的事?"
威尔斯的遗产管理方更是直接批评:"这种试图利用威尔斯创作天才来制造宣传的行为令人失望,尤其是我们连提前通知都没收到。"
演员Justine Bateman(2023年SAG-AFTRA罢工期间的AI顾问)更是骂CEO Edward Saatchi"道德水平跟一块土一样"。
但5个月后,2026年2月,《纽约客》发表了一篇6700字的深度报道。
Anthony Ha读完后写道:"好吧,我对这个AI项目不那么生气了。"
发生了什么?

二、《安培逊大族》:电影史上最著名的"毁片"事件
要理解这个项目的意义,得先搞清楚《安培逊大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1942年,奥森·威尔斯刚凭《公民凯恩》震惊世界,紧接着拍了《安培逊大族》。威尔斯本人声称这部片子"比《凯恩》好得多"。
但命运跟他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集导演、演员、编剧、制片人和魔术师于一身的奥森威尔斯,摄于1982年。他自编自制自导自演的「大国民」(Citizen Kane)获得1941年奥斯卡奖九项提名,和最佳原着剧本奖。该片在1998年被美国电影学会评为「百年百大电影」榜首。(美联社)
在电影剪辑期间,雷电华影业(RKO Pictures)命令威尔斯去巴西拍另一部片子《这就是真相》(It's All True)。威尔斯走后,RKO把两组《安培逊大族》的素材(14卷和10卷)连同10卷《惊途迷踪》的素材一起运到巴西,让威尔斯完成剪辑。
但试映后观众反应糟糕,RKO在威尔斯不在场的情况下,命令拍摄了一个更快乐的结局,并把电影从131分钟残酷地剪到88分钟。
最致命的是:存放在RKO南加州片库的被剪素材和毛片,后来为了腾空间被销毁了。
威尔斯在四十年后的BBC采访中说:"他们毁了《安培逊大族》,而这部片子也毁了我;之后很多年我都没能找到导演工作。"
43分钟,就这样永远消失了。
三、一个广告之子的电影梦
Edward Saatchi是广告公司Saatchi & Saatchi创始人的儿子,在私人放映室里长大,父母都是"电影狂"。
他12岁第一次看《安培逊大族》。
Saatchi说:"这对我来说是失落电影的圣杯。我直觉地认为,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撤销发生的事情。"
但他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
Fable正在与电影人Brian Rose合作,Rose已经花了多年时间,基于电影剧本、照片和威尔斯的笔记,用动画场景试图实现同样的事情。
Rose说,当他向朋友和家人放映结果时,"很多人都在挠头"。
换句话说:Rose的动画版没成功。
Rose自己也坦诚:"五年多前我开始动画重建工作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理论上可能做到什么,基于幸存的材料和我作为动画师可用的工具。"
Fable的方案更激进:
先拍摄真人演员的场景,然后用数字技术重现原始演员的面孔和声音。
Saatchi说:"这项艰苦的AI重建工作将在未来两年内进行,目标是尽可能接近威尔斯的确切愿景——在找不到被毁素材的情况下,尽可能接近。"
四、为什么Anthony Ha"不那么生气了"?
《纽约客》的报道改变了很多人的看法,包括Anthony Ha。
原因1:这是真爱,不是噱头
《纽约客》的报道至少帮助解释了为什么Fable和Edward Saatchi要做这件事:这似乎来自对威尔斯及其作品的真挚热爱。
原因2:这是"接力赛",不是"创新"
Saatchi说:"从Roger Ryan的工作到Brian的工作,有一条清晰的线索——都在试图越来越接近电影的原始形态。我和Brian有时把它比作接力赛,真诚而认真的电影爱好者试图更接近原始愿景——也许在这次重建之后还会有另一个版本。"
原因3:遗产方态度软化了
最初Saatchi承认"完全是个错误"——在宣布前没跟威尔斯遗产方沟通。但之后,他一直在努力赢得遗产方和华纳兄弟(拥有电影版权)的支持。
威尔斯的女儿Beatrice告诉《纽约客》:"虽然我仍然'持怀疑态度',但我现在相信他们是在对我父亲和这部美丽的电影怀有极大尊重的情况下进行这个项目的。"
传记作家Simon Callow(正在写威尔斯传记的第四卷)也同意担任项目顾问,称这是个"好主意"。
五、但这仍然是个坏主意
Anthony Ha虽然"不那么生气了",但他的结论仍然是:"但这仍然是个坏主意。"
为什么?
反对理由1:这不是"真实"
《安培逊大族》女演员Anne Baxter的女儿Melissa Galt说,她母亲"完全不会同意这样做"。
"这不是真实,"Galt说。"这是别人创造的真实。但它不是原作,而她是个纯粹主义者。"
反对理由2:"吸血鬼"心态
Galt关于她母亲"一旦电影完成,就是完成了"的立场,让Anthony Ha想起最近一篇文章,作者Aaron Bady将AI比作《罪人》(Sinners)中的吸血鬼。
Bady认为,当涉及艺术时,吸血鬼和AI都会失败,因为"使艺术成为可能"的是对死亡和局限性的认知。
"没有结局就没有艺术作品,没有作品结束的时刻(即使世界继续)。没有死亡,没有失去,没有我的身体和你的身体之间的空间,分隔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我们就无法创作艺术、欲望或感觉。"
从这个角度看:
Saatchi坚持认为"一定有某种方法可以撤销发生的事情",这种态度即使不是彻底的吸血鬼式的,至少也有点幼稚——不愿接受某些失去是永久的。
这可能与创业公司创始人声称他们可以让悲伤过时,或者电影公司高管坚持《安培逊大族》需要一个快乐结局没什么不同。
六、技术挑战:两个头的Joseph Cotten
即使撇开哲学争议,技术挑战也是巨大的。
《纽约客》文章虽然包括了一些Rose动画的片段,以及Fable的AI演员图像,但没有展示Fable真人-AI混合版本的任何镜头。
公司自己承认存在重大挑战,无论是修复明显错误(比如演员Joseph Cotten的两个头版本),还是更主观的任务——重现电影摄影的复杂之美。
Saatchi甚至描述了一个"快乐"问题,毕竟AI倾向于让电影中的女性看起来不恰当地快乐。
七、结语: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一个"梦"
虽然我对Saatchi的目标变得更加同情,但我仍然同意Galt:充其量,这个项目只会产生一个新奇事物,一个关于电影可能是什么样子的梦。
这个项目揭示了AI时代的一个核心矛盾:
技术给了我们"撤销历史"的能力,但艺术的本质恰恰在于它的不可撤销性、不完美性、终结性。
Saatchi说:"AI可能标志着人类创造力的终结"。他预测"我们将享受AI创造的娱乐"。
他甚至说:"计算机生成原创作品是沃霍尔会觉得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达芬奇也会。AI可以有创造力,你可以创造一件创造更多作品的艺术品,这真的很令人兴奋。"
但问题是:
当AI可以"撤销"历史、"复活"失去的艺术、"完成"未完成的作品时,我们失去的,可能正是艺术之所以是艺术的东西——那种因为知道"这就是全部"而产生的珍贵感。
威尔斯在40年后说"他们毁了《安培逊大族》,而这部片子也毁了我"——也许正是这种无法挽回的遗憾,让《安培逊大族》成为了电影史上永恒的话题。
如果AI真的"复原"了那43分钟,它可能反而会杀死这个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