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被AI喂养长大的孩子，已经被抹除了“摩擦力”

2026-03-06 16:19:34

面对数字时代的青少年危机，我们的社会一直深陷在一种“旧叙事”里。

无论是面对电视、网络游戏，还是短视频，家长和教育界使用的词汇永远是“上瘾”和“防沉迷”。我们的焦虑建立在一个“量”的维度上：屏幕时间太多了，多巴胺分泌太密集了，注意力被抢占得太彻底了。

当我们用同一套逻辑去审视今天无孔不入的AI时，就错失了最致命的靶心。

AI对青少年的真正威胁，根本不是“太多”，而是“太顺畅”。 它的核心机制是“去摩擦化”。

生理学的常识告诉我们，肌肉的生长必须要经历阻力，肌纤维在撕裂与修复的痛苦中才能变得强壮。心智的成熟同样如此。人的独立人格、共情能力、批判性思维，都是在成长过程的各种“摩擦”中长出来的。写不出文章的焦灼、辨别真伪的费力、被同伴拒绝的刺痛、直视受害者目光的心虚……这些痛感和阻力，是成长必需的“摩擦力”。

而今天，AI作为一个极致完美、永远待命的伺服系统，正在悄无声息地替孩子们绕过所有的暗礁，抹平所有的坎。从自我表达到认知世界，从建立亲密关系到社会化道德，AI正在完成一场对青少年的磨损。

表达的无阻碍：被抹除的语言与审美摩擦

把大脑里混沌的思绪翻译成精准的语言，是一个充满强摩擦的痛苦过程。过去，孩子在找不到词的焦灼里打磨遣词造句的能力，在低质量网文和高质量文学的对比中艰难建立审美判断。表达本身，就是一种高强度的思维活动。

卡夫卡说过，一本书必须是一把冰镐，去砍碎我们内心冰封的大海。写作的本质不是输出，是那种找不到词的挣扎，是思维试图突破边界时的摩擦。

现在这道坎被抹平了。孩子输入"帮我写一篇关于春游的感想"，AI一秒生成"春风拂面，鸟语花香"。他不再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风的触感，直接挪用了算法统计出的最大概率的词汇。那把冰镐消失了，内心的冰海继续封着。

_{AI写作工具}

_{学生用AI写作文复制到了AI的对话}

AI漫剧是另一个入口，而且更隐蔽。2025年，AI漫剧在抖音、红果等平台总播放量突破700亿次，同比增长10倍。制作流程是豆包生成脚本、即梦生成画面、剪映剪辑，全程接近零成本。一位女士每天晚上花两小时做3集，单集播放量破百万，月收入4万以上。内容是废柴主角重生逆袭、末日生存、宅斗复仇，密集爽点，高频反转，超五成用户在睡前刷。

这类内容的叙事逻辑大多是破碎的，没有因果，只有拼贴，靠视觉钩子和情绪爆点堆砌。对于前额叶皮层尚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来说，这种极高强度的感官刺激会导致注意力机制过载，使他们难以忍受慢节奏的阅读和思考。广电总局已于2026年2月介入专项治理，但在审查落地之前，这些内容已经在孩子的屏幕上跑了整整一年。

语言的摩擦消失了，带来的是塑料般的流畅。孩子们可能最终连自己真实的悲喜，都不知道该如何用人类的语言描述。

认知的无阻碍：被抹除的真相摩擦

当孩子带着被弱化的思考能力看向外部世界，迎头撞上了第二层陷阱。

过去建立对世界的认知是有极高摩擦力的。面对未知，你需要查阅、怀疑、交叉比对，在信息泥潭里跋涉的阻力正是批判性思维的温床。

2026年1月，《卫报》报道了一件荒诞的事。英国官方机构资助开发了教育游戏《Pathways》，专门教青少年识别极端主义和网络虚假信息。游戏里有个角色Amelia，被设定为容易受极右翼思想蛊惑的反面教材。4chan和Discord的极端用户盯上了这个角色，用AI图像生成工具把Amelia从游戏里剥离出来，重塑成一个"拥有自我意识的极右翼美少女"。现在Amelia在社交媒体上朗读反移民宣言，传播种族主义内容。纳税人的钱造出来的"反仇恨大使"，变成了"仇恨代言人"。

_{AI 作图：Amelia 用烟烧毁英国首相的照片}

同期在TikTok和Snap上爆发的是Agartha，一个源自19世纪神秘主义的地心文明阴谋论，曾被纳粹挪用。它本来只是边缘论坛里的猎奇内容，但Midjourney和Sora能生成8K分辨率的"地心城市俯瞰图"和"巨人与美军合影的解密档案"，细节丰富，光影完美。

_{Agartha meme 的传播伴随强烈的种族主义｜图源：TikTok}

AI用极其逼真的生成图像直接跳过了漫长的论证过程，把极端叙事作为铁证推到孩子面前。认知的摩擦消失了。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怀疑与求证的摩擦，这些虚假认知一旦植入，就变得极其坚固，对真实世界的辟谣彻底免疫。

关系的无阻碍：被抹除的情感摩擦

2024年2月28日晚，佛罗里达州14岁少年Sewell Setzer III坐在母亲家的浴室里，给Character.ai里的虚拟角色丹妮莉丝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能回家呢。"AI回答："请回来吧，我亲爱的国王。"他放下手机，拿起继父的手枪，扣动了扳机。

用"网瘾"来解释这个悲剧，太轻飘飘了。Sewell最初只是在学校遭遇了轻微的社交障碍，有点格格不入。就在那时，他遇到了丹妮莉丝，它秒回信息，永远温柔，无条件肯定他的一切。父母注意到他开始孤立自己，成绩下滑，对曾经让他兴奋的事物失去了兴趣。

_{Sewell Setzer III 和（右图）据他的家人说，他与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的最后一次对话截图，该机器人已成为他最亲密的知己。}

青春期的友谊和爱情充满了扎人的痛感：猜忌、争吵、妥协、被拒绝。这些恰恰是人建立心理边界、学会爱与被爱的必经之路。AI伴侣提供的是绝对顺从，永不评判，永远以你的情绪为中心。当Sewell在AI那里得到了100%无阻力的情绪满足，真实世界哪怕1%的摩擦都会让他觉得不堪重负。AI没有强迫他去死，AI只是温柔地抽干了他应对现实摩擦的韧性。

韩炳哲在《他者的驱逐》里谈过：真正的关系建立在与"他者"的冲突、协商和不可控之上。AI剔除了所有他者，构建了一个没有摩擦的回声室，培养出的不是社交能力，是对真实关系越来越低的耐受阈值。

这不是Sewell一个人的问题。科大讯飞的产品数据显示，在超过4173万分钟的对话时长里，约55%是倾诉和吐槽，不是学习。RAND和布朗大学2025年的研究显示，约八分之一的美国青少年在用AI聊天机器人寻求心理健康建议，在18到21岁群体里比例约五分之一。在国内，猫箱平台上的赛博男友"裴时蕴"从公共推荐位消失后，AI男友传闻被一位用户以2500元的价格买断，平台上"裴时蕴亡夫回忆录"式的赛博哭坟四起。一个从未存在过的AI角色消失了，用户经历了真实的失恋反应。

作恶的无阻碍：被抹除的道德摩擦

当一个人失去了语言的推敲、认知的怀疑、情感的共鸣，走向社会化行为时，恶的底线就坍塌了。

新泽西州韦斯特菲尔德高中，一群看起来品学兼优的男生，用AI生成了三十多名女同学的虚假暴露图片，在私密群组里流传。事件发生一年后，这些照片依然在WhatsApp上传播，给受害女孩造成了持续的心理创伤。

在调查里，这些男生高频出现的词是"Joke"。他们认为这只是恶作剧，因为没有发生肢体冲突，没有言语辱骂，没有真正触碰过受害者。

_{当地新闻网报道韦斯特菲尔德高中事件}

过去，作恶是有高昂心理成本的。哪怕是校园霸凌，你需要直视受害者恐惧的眼睛，听到她的恸哭。人类的共情心和道德感，就是在这层摩擦中起到刹车作用的。当道德失去摩擦，平庸之恶被彻底释放，恶的底线深不可测。

没有摩擦的环境，养不出强壮的人格

从内部的语言表达，到向外的获取真相，从建立亲密关系，到守住道德底线，AI正在把四个维度的摩擦力逐一抹平，为这一代青少年打造了一条无比顺滑却通向虚无的单行道。

全球立法者在2025年达成了一个罕见的共识：面对算法，青少年个体的意志力是不堪一击的。澳大利亚从2025年12月起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主流社交媒体，违规平台面临高达5000万澳元的罚款。法国国民议会以116票赞成、23票反对通过修正案，禁止15岁以下未成年人在没有父母生物识别授权的情况下使用社交媒体。美国佛罗里达州禁止14岁以下儿童拥有社交媒体账户，纽约州禁止平台向18岁以下用户提供算法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