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2025年以来AI短剧赛道爆发,抽卡师岗位应运而生又快速式微。从业者小黑、小鲁、小阳面临生存困境,抽卡师因岗位标准化和算力成本压力,将被自动化工具取代。行业利润向掌握核心资源的上游玩家倾斜,抽卡师各谋出路,其兴衰揭示AI时代执行性工作易被淘汰。

2025年以来,AI短剧赛道迎来爆发式增长,短短数月便重塑了整个视频内容生产格局。在这股浪潮中诞生的抽卡师岗位,曾凭借指尖敲击的提示词撑起了季度十万部的短剧产能,却也正被自己参与训练的AI技术快速吞噬。这个从出现到式微可能不超过两年的职业,精准折射出AIGC时代最残酷的现实:所有可标准化执行的工作,都在排队等待算法接管。

三位从业者的真实生存状态

抽卡师这个带着游戏术语的岗位,实则是AI文本生成视频赛道里的基础内容操作员。其核心工作是将编剧拆解的剧本拆分为15秒一个的镜头单元,通过撰写精准提示词引导AI生成视频片段,再筛选可用素材,这个反复生成、筛选的流程被行业称为“抽卡”。短短不到一年,大量年轻人涌入这个岗位,尽管背景和入行原因各不相同,却都面临着相似的生存困境。

作为三人里唯一的创业者,小黑原本深耕传统动画领域,2025年底嗅到AI短剧的风口后,组建了自己的承制团队。他采用“线上流水线+线下精品”的双轨模式:70人的线上团队承接低门槛解说剧代工,10人的核心团队负责精品剧集制作。团队最初的接单价格是每分钟80元,后续逐步涨到300元,在主流AI生成工具平台调价后,500元以下的订单不再承接,当前市场价基本维持在每分钟800元。

在小黑看来,抽卡师算不上技术岗,本质就是重复性体力工作:团队里的抽卡师只需把提示词专员写好的内容复制到生成框,上传参考图后点击生成,只要出现穿模、比例失调等问题,微调两个字重新生成即可。“只要会打字,学三天就能上手,完全没有不可替代性”,他直言不讳。

毕业于211院校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的小鲁,大学期间就参与过宣传片和信息流拍摄,毕业后进入传统影视公司做真人短剧摄影。2025年底公司全面转型AI短剧,裁撤了三分之二的员工,后期特效部门直接被砍掉,300多人的团队仅剩下不到百人。小鲁凭借年轻和学习能力留下,岗位变成全流程AI制作师。

“现在的工作强度比实拍时高太多了”,小鲁所在的公司实行“7天交付制”,一部60集的短剧必须一周内完成:第一天读剧本拆分镜,两天准备人物、场景、道具资产,四天完成抽卡和剪辑,最后两天补改。他坦言经常通宵,一周至少有两天熬到凌晨三四点,交付前的压力极大。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薪资缩水近四成,考核体系也十分混乱,以积分消耗率和素材利用率为核心,前10集需要精细打磨,积分花得多反而容易被扣分。

在长三角一家公司实习的小阳,所在企业原本做真人短剧,AI剧走红后快速成立了AI部门。她所在的部门按小组划分,每组配1名导演和4名抽卡师,原本计划招聘的资深剪辑因为缺口大,只能由抽卡师兼任。

小阳的实习工资是4000元,比行业平均水平高不少,多数公司实习生月薪不到3000元。正职抽卡师的月薪普遍在4000到7000元之间,涨薪空间极小。她的日常工作是研读剧本,按照导演给出的分镜表格写提示词,用AI工具生成15秒片段后剪辑拼接,“自由度极低,导演会细化到语气和停顿,经常一个镜头需要全部重抽”。

从“AI魔法师”到流水线工人:被成本压垮的岗位

抽卡师刚出现时被称为“AI魔法师”,被认为是驾驭AI创作的新角色,但仅仅半年就褪去光环,沦为行业公认的流水线工人。这种转变背后,既有岗位本身的标准化属性,也有AI短剧行业难以承受的算力成本压力。

表面上抽卡师门槛极低,只要会打字就能做,招聘时只需要应聘者提交AI视频作品集,不需要学历和经验。但想要成为高级抽卡师,门槛并不低——核心能力不是会用工具,而是审美和镜头思维。小阳表示,“审美不能太差,能分辨出合格的画面,还要懂镜头语言,不然导演说推镜头、拍背影,根本听不懂需求”。

小鲁也深有体会,高级抽卡师和低端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导演思维,AI生成的分镜经常缺漏或冗余,好的抽卡师能在脑中构建画面,写出精准的提示词让AI生成符合要求的镜头。同样的剧本和提示词结构,成品效果可能天差地别,这就是内容感知力的差距。

但无论能力强弱,抽卡师都无法回避高昂的算力成本。当前行业算力成本约为1元每秒,一部3分钟的视频就要180元,120分钟的短剧仅算力成本就需7200元,反复抽卡的话成本会指数级上涨。小阳所在的公司预算充足,但多数小公司单剧预算仅2万元,每个15秒镜头最多允许抽3次,多抽就会被领导批评。小鲁所在的公司也有严格的积分限制,每组积分总额固定,前10集花多了后面就得省着用,“只要不穿帮、不违和就能过关”。

高昂的算力成本倒逼全行业寻找降本方案,全流程AI自动化工具成为最优解。2026年初开始,越来越多的公司研发或采购AI Agent工具,试图用机器取代人工抽卡。小阳了解到,已有公司实现高度自动化,“只需按一下按钮,系统自动生成角色图、分镜和视频,最后自动剪辑,一天能做两三部剧,只需要一人检查”。小鲁所在的公司也在测试自动化流程,“有小组试过之后,非核心内容基本不用人工,只有前30集需要人工打磨”。

小黑则直言,第三方平台已经能实现一键生成,从剧本输入到成片输出全程无需人工,只是当前价格比手动生成贵2到3倍,补镜头时会有画风不一致的问题,但技术迭代很快,这些问题几个月内就能解决。还有工作室表示,已经将抽卡自动化流程投入生产,未来还会推出剪辑自动化工具,进一步取代人工。

三位受访者对抽卡师被取代的时间给出了惊人一致的判断:小阳预测一年后行业抽卡师岗位减少三分之一,两年后减少一半;小鲁认为低端抽卡师已经开始被淘汰,未来两年内八成从业者会失业;小黑则更加悲观,认为最多半年,抽卡师岗位就会基本消失。

利润重构下的真实玩家与离场者

当抽卡师们为前途焦虑时,AI短剧行业的利润分配格局已经悄然改变。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底层内容生产者,而是掌握核心资源的上游玩家,抽卡师的消失不过是这场利益重构的注脚。

“做承制根本赚不到钱,真正赚钱的是卖铲子的”,小黑的话道破了行业真相。他算了一笔账:一周完成两部30集的解说漫剧并修改一周,原本100元每分钟的报价,在中间人抽成后到手80元每分钟,总时长90分钟的话收入7200元。扣除1000多元的算力成本和5名线上团队成员半个月的1200元工资,这还是算力涨价前的情况。如果遇到甲方反复修改或剧本被平台驳回,甚至可能亏本。

不直接参与生产的中间商却赚得盆满钵满。小黑透露,在主流AI工具平台调价前,有人提前拿到消息,以2599元的价格囤了200个会员号,再以每个5000元转手卖出。还有中间商从甲方拿单后转包给小团队,抽成10%,一次拿上百个本子,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赚几十万。

行业内部的权力结构也发生了根本逆转。真人短剧时代导演是绝对核心,但在AI短剧时代,编剧的话语权被极度放大。小鲁说,现在公司实行“编剧核心制”,编剧不仅决定剧本内容,甚至可以否决导演的资产方案。“有的编剧用实拍思维写剧本,根本不考虑AI的实现能力,比如写大宴会厅里有十几个主演,但平台一次最多只能上传9个资产,根本做不出来,但编剧不管,做不出来就是你的问题”。

导演和剪辑也在经历痛苦转型。导演不用再去现场拍戏,主要工作是写分镜表格,用文字告诉抽卡师每个镜头的要求。剪辑也不用再做复杂特效,AI已经能生成大部分打斗、车祸等镜头,他们的工作变成把控节奏情绪、修补AI生成的bug。这些原本的核心岗位,正在从创作者变成AI的“监工”。

抽卡师成为产业链中最脆弱的环节,拿着最低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随时可能被AI取代。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三人做出了不同选择:小阳坦言没打算长期发展,只是把这份工作当作毕业前的过渡;小鲁目标是半年内升到AI导演,“传统影视从业者转型有优势,懂镜头和节奏,这些是AI学不会的”,如果升不上去或熬不下去就转行,“反正不会一直做抽卡师,没前途”;小黑则准备全力转型AI短剧培训,打算高考后开设培训班,线上课程定价1999元,线下包吃住2999元,“抽卡师很快会消失,但培训需求会爆发,培训的利润比承制高很多,算力成本压力也小”。

从诞生到消亡,抽卡师的生命周期可能不超过两年。它是AI技术特定阶段的产物,是为弥补AI能力不足创造的过渡性岗位。它的兴衰揭示了一个核心道理:在AI时代,任何单纯的执行性工作,无论披上多么高科技的外衣,都终将被技术淘汰。真正能抵御AI冲击的,永远是那些无法被标准化、无法被复制的核心能力。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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