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今年年初真人短剧行业震荡,AI漫剧爆火,从业者纷纷转型。AI漫剧成本低、周期短,但产能爆发后竞争激烈,盈利下滑,爆款难寻。同时,AI漫剧存在同质化问题,难以获用户认可。如今行业处于扩张与洗牌并行阶段,规范举措或促进行业健康发展。

今年年初,西安的真人短剧制片姚国力经历了职业生涯的急转弯:入职AI漫剧公司的当天上午刚完成报到流程,下午就拿到了创作剧本,被直接任命为AI漫剧导演。和传统真人短剧片场完全不同,他的工作不再需要协调真人演员、搭建实景场地,而是依托集成了多组AI模型接口和智能创作工具的工作台:先将完整剧本拆解为分镜脚本,再由美术和分镜团队基于需求生成单段15秒左右的AI创作片段,最终交由剪辑团队完成成片整合。

此前姚国力已经拿到了多家头部真人短剧公司的录用通知,计划春节后跳槽,但正月初八复工当天,原定的入职安排全部被推迟,有家公司甚至直接告知他“招聘你的部门已经不存在了”。只有一家新开的AI漫剧公司分公司持续催促他入职,经过对行业形势的判断,他最终选择转型。

行业集体转向的浪潮

姚国力的转行并非个例,今年年初以来,整个真人短剧行业遭遇了剧烈震荡。就在2025年,微短剧行业还处于爆发式增长的巅峰:用户规模逼近7亿,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较2024年实现翻倍;横店影视城参与短剧拍摄的演员人次达到13.7万,是2024年的9倍。

这一轮行业繁荣离不开头部平台的政策扶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承制选本”模式:平台开放官方剧本库,合作公司自主挑选剧本拍摄后,可获得单部20万至35万元的保底费用。当时只要能压缩拍摄成本,承制公司就能稳定获得收益,行业产能因此快速扩张。但今年1月初,多家头部平台收缩了这一保底机制,大量承制公司随即遭遇回款不确定、上游订单停滞的困境,不少团队直接陷入停摆。

就在行业陷入停摆的节点,AI仿真人漫剧作为AI漫剧的重要品类,开始出现爆火的苗头,成为真人短剧从业者眼中的新出路。今年1月上线的《斩仙台真人AI版》,上线仅6天播放量就突破1亿次。据相关行业报道,该项目团队仅12人,耗时30天,算力成本10万元,整体制作成本仅为真人短剧的四分之一。

当时头部AI视频大模型技术快速迭代,平台也同步推出了扶持政策,行业普遍认为这一模式门槛低、易变现。转型迅速的公司在春节后就全面押注AI漫剧,而犹豫等待真人短剧政策回暖的公司则越拖越被动,姚国力的前东家就属于后者,到当年4月已经濒临倒闭,负债规模达到约8000万元。

西安秋元影视作为真人短剧领域的头部企业,在当年3月初启动了架构调整:鼎盛时期200人的团队被缩减至约100人,为了维持业务运转,多数员工同时兼顾真人短剧和AI仿真人剧两条线的工作。转型也彻底改变了团队的分工和收入结构:AI仿真人剧的制作流程由导演和后期团队配合完成,导演负责修改剧本、撰写分镜,后期团队根据角色描述生成素材,再按照分镜生成视频片段并反复调整优化,最终由导演完成审核。而此前真人短剧中负责搭建剧组、协调场地的制片岗位,在AI项目中几乎失去了用武之地。

对比来看,真人短剧单部成本在60万到100万元之间,拍摄剪辑周期需要一个多月;而AI项目的成本可以压缩到8万到10万元,周期缩短至10到15天。但成本下降并不等同于利润提升,秋元影视总裁杨淼坦言:“一个月做3部AI剧可能只能赚三四十万元,但过去一部真人剧就能拿到七八十万元的利润。”

2025年时,由于AI仿真人技术尚未成熟,当时的AI漫剧主要以2D/3D漫画、解说漫、沙雕漫等形式为主。友和文化从2024年10月开始试水AI漫剧投放,创始人曹炎忠介绍,以解说漫品类为例,最早的入局者大多来自小说推广行业。进入2026年,AI仿真人剧的制作成本和技术门槛快速下降,更多从业者看到了“以小博大”的可能性,大量MCN机构、培训机构纷纷涌入赛道,行业竞争迅速加剧。

河南一家从自媒体业务转型AI漫剧的公司负责人周童表示:“普通人最容易接触、最快完成转型的赛道就是AI漫剧制作。”当年2月,头部短剧平台发布的分账系数调整公告显示,AI仿真人剧的分账系数可达60,3D和2D动画漫剧的系数分别为50和40,而表情包动态漫剧、动态解说漫剧、静态解说漫剧的系数仅为10、5和1。在政策激励下,多数公司大幅提升了AI仿真人剧的业务占比,友和文化的AI仿真人剧业务占比就从最初的两成提升至六成。

AI漫剧的产能在当年3月达到峰值,据行业数据机构统计,截至3月底,头部平台原生在播的AI剧和漫剧总量约为18万部,单月新增数量达到5万部。据行业观察机构近期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报告,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的微短剧总量约12.8万部,其中AI生成的微短剧占比超过95%,达到12.2万部。对比国家广电总局公布的2025年全年3.3万部的上线数据,今年前三个月的微短剧产能已经接近去年全年的4倍。

惨烈的产能内卷

产能爆发之后,不少AI漫剧公司开始发现,这门生意很难再获得稳定的收益。杨淼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形容行业变化:“池塘里的鱼就那么多,岸边的鱼竿却摆满了,谁还能钓到大鱼?”短剧平台的用户总量有限,但每日上新的漫剧数量从最初的50部飙升至1000部,想要跑出一部爆款的概率,几乎和中彩票差不多,“哪怕创作者做得再好,作品也未必能被用户看到”。

首次试水AI漫剧的白无常就切身感受到了这种残酷。他是深圳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当年3月将团队耗时两个月制作的11部AI漫剧上传至头部短剧平台,原本以为至少能拿回几万元收益,结果一个月后仅获得几百元的收入,前期投入的约20万元制作成本几乎全部打了水漂。

白无常复盘了首战失利的原因,他表示,除了赶上了3月的产能爆发期,团队制作的AI漫剧仅有16集,远低于行业普遍的40到60集的标准,导致剧集缺乏足够的广告展示空间;此外,他从设计师的审美出发,让团队制作了木偶、迪士尼风格、自然题材等多种类型的短剧,未能贴合平台用户的主流喜好。

已经建立起规模化产能的公司,同样难以摆脱竞争压力。周童的公司2026年以来已经制作了近200部AI漫剧,他介绍,2025年时,一部播放量破亿的短剧就能盈利数百万元,对应的万播收益超过百元;但到当年5月,万播收益已经下降至30到50元,爆款率持续下滑,公司的保本难度大幅提升,还有从业者反映,部分项目的万播收益甚至跌到了5元。

曹炎忠解释,播放量变得“不值钱”的核心原因是行业播放结构发生了变化:随着产能暴增,单部作品能分到的自然推荐流量被大幅摊薄,加上用户人均有效观看时长、广告曝光量等指标的变化,直接影响了自然收入。现在多数作品越来越依赖付费投流,表面上播放量看似走高,但实际利润率反而更低。

为了快速判断一部作品是否值得追加投流成本,周童总结出一套运营方法:新剧上线后,先由官方主号测试24小时的数据表现,再根据完播率、互动率以及切片账号的跟进情况进行评分,评分高的作品立刻加大分发力度,评分低的则立即停止投放、及时止损。

大幅压缩制作成本成为行业的主流选择。姚国力所在的分公司共有11名AI漫剧导演,他是少数负责制作精品漫剧的创作者之一,能够获得相对完整的时间来研读剧本、设计分镜和打磨作品风格,但即便如此,他的单部制作成本也在持续下滑:第一部作品的成本约15万元,到第二部就被压缩到了10万元。

更多的团队则选择走批量生产的路线。姚国力介绍,近三个月来,公司的批量生产模式下,一部60集的AI漫剧制作成本从最初的8万元被“硬生生”压到了2万元。公司根据当前的爆款率测算,只有将单部制作成本控制在2万元以内,才有可能维持整体盈利,而与此同时,AI模型的算力成本还在持续上升。

走量团队的工作节奏被压到了极限:一个团队每月要产出7部作品,相当于每周要上线2部。“光研读剧本就至少需要半天,这意味着实际制作时间只剩2天,美术和分镜师还要花时间调整素材,根本来不及。”姚国力说。在这种节奏下,导演往往没有时间仔细研读剧本,直接交由AI快速分析修改后就移交后续环节,有些团队甚至将大部分流程交给AI智能体自动完成,最快一天就能制作出一部作品。

这种批量生产模式虽然取得了一定效果,但也像“刮彩票”一样充满风险。姚国力表示,月均制作30部AI漫剧的团队,在当年4月押中了1部爆款,刚好抹平了其余29部作品的亏损;到5月又押中了3部爆款,公司的经营情况才有所好转。在他看来,这种流水线式的生产模式更像汽车车间,导演只是合格的技术工人,真正的价值核心在于编剧和剪辑环节。

在激烈的竞争中,先期入局的头部玩家凭借积累的渠道和版权资源,仍拥有一定的避险空间。曹炎忠表示,剧本质量依然是核心变量,公司会根据剧本的市场评级来决定制作规格,如果某个题材已经严重同质化,就不会再投入高额成本。此外,在提升AI仿真人剧产能的过程中,公司优先将经过市场验证的小说、真人短剧、2D动画漫的剧本改编为AI仿真人剧,有效降低了试错风险。

但绝大多数中小承制公司的生存能力更加脆弱,高度依赖平台的规则变化。当年5月上旬,姚国力所在的分公司收到头部平台的新规:审核政策收紧,保底机制进一步收缩,分账系数下调。这一变化立刻改变了公司的运营方向,他回忆,公司有一位导演耗时一个月打磨出一部质量不错的作品,早上刚上线,下午平台规则就发生了变化,因为作品时长不足120分钟,无法参与对应的激励政策,直接影响了收益,这位导演也因此离职。

仅仅几天后,姚国力所在的分公司就通知暂停所有正在制作中的AI项目,宣布将业务重心转向海外市场,原本的11名AI导演仅剩下4人。那段时间,杭州、西安等地的不少AI漫剧公司都在大规模裁员。“我从来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时代浪潮离自己这么近。”姚国力感叹道。

同质化的创作困境

虽然以AI仿真人剧为主的AI漫剧几乎占据了微短剧的供给侧,但它们依然没能赢得大多数用户的认可。据行业报告显示,以当年春节档为例,真人短剧的上线量仅为AI短剧的1/50,但总播放量却是AI短剧的25倍。据数据机构统计,截至当年2月底,在播的AI剧和漫剧总量达到12.78万部,其中播放量破亿的作品不超过150部,破亿率仅为0.117%。

一位刷过大量真人短剧和AI漫剧的观众表示,当前的AI仿真人剧存在诸多问题,让她逐渐产生了审美疲劳:“主角的脸都长得差不多,好像用了同一个模型,完全没有辨识度。AI痕迹太重,没有真人演员的灵动质感,很多剧情都是套模板,缺乏新意。”她还提到,有些剧的女主角从头到尾只有一套衣服,打巴掌、关门等动作存在明显的穿帮和错误,很容易让观众出戏。

这些观感问题背后,其实是生产端的成本选择逻辑。姚国力解释,细节错误并非无法修复,但每一次重新调整素材都意味着消耗更多的算力成本,当制作成本被持续压缩时,制作方往往会默认观众能够接受一定程度的瑕疵。据行业了解,目前制作成本高于1500元每分钟的AI仿真人精品项目,已经很难让普通观众分辨出和真人影视的区别,但市场上大量充斥着成本仅百元每分钟的低质量项目。

曹炎忠介绍:“不同题材对细节的容忍度不一样,龙王、战神、爽文嘴炮类的题材更看重剧情推进,对细节要求不高;但宫斗、言情等女性向题材则不同,必须避免细节瑕疵引发用户反感。”制作精品项目时,因为有更高的预算支持,团队会更注重打磨人物形象、场景建模的细节。

角色人脸同质化也是低成本制作带来的问题。当前,影视行业的明星普遍抵制AI短剧的“盗脸”侵权行为,在制作环节,一旦平台审核系统识别出AI角色和真人撞脸的迹象,就会提示风险并标注问题片段。对制作团队来说,逐条修改撞脸的角色需要消耗大量算力成本,因此直接使用AI大模型工具库中已经过审的人脸成为更稳妥的选择,但这类工具库的可用形象仅有百余个,进一步加剧了“全行业共用一张脸”的现状。

另一个尴尬的现状是,和真人影视依靠演员面孔和明星效应打造角色IP不同,AI仿真人剧的角色暂时很难形成独特的辨识度和号召力。有从业者提到,公司曾有一部剧在审核阶段未被判定撞脸,但上线后网友在评论区集中留言称男主长得像某位顶流明星,平台随即要求公司在6小时内完成修改,否则就下架作品。

比技术瑕疵更深一层的困境,是AI仿真人剧和观众之间存在的情感距离。姚国力认为,AI技术打破了观众和创作者之间的信任感:“在真人短剧中,观众看到制作精良的画面、细腻的演员表演,会认可创作者的付出。但面对AI仿真人剧时,观众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辨别‘这是不是AI做的’,或是讨论AI技术是否逼真、哪里穿帮、哪里不合规。”他表示,当观众把注意力放在鉴别技术而非欣赏故事上时,就很难和创作者产生情感联结,这要求AI漫剧的制作需要更强的创意和情绪钩子,“最好能让观众忘记这是AI制作的作品,真正被内容本身所吸引”。

当前,AI漫剧正处于产能扩张和行业洗牌并行的阶段。当年4月1日,国家广电总局《关于调整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的通知》正式实施,AI漫剧首次被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随后多家头部平台启动了针对违规低质漫剧的专项治理行动。

周童认为,平台审核收紧等规范化举措,将倒逼行业重新打磨内容、优化生产流程和提升合规能力,低质内容被清理后,行业反而有可能回到更健康的增长轨道。“AI漫剧行业想要获得更广泛的用户认同,不可能只靠几个月的产能爆发,就像很多知名的影视动画IP,都经过了十多年的积累才真正被观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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