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近期,专注AI可解释性的研究团队发布重磅成果,在Claude模型内找到“意识”与“潜意识”分水岭。通过J - lens工具,发现其内部类似人类大脑分区。经五组实验验证“意识通达”标准,还揭示模型内心矛盾等。该研究可用于安全审计,也能反事实反思训练塑造道德,还给出实用AI使用技巧。

近期,一家专注于AI可解释性的研究团队发布了一项重磅研究成果,相关官方推文在发布数小时内就获得了超320万的浏览量。笔者耗时完整研读了这篇长达9个章节、包含94张图表的论文,并协助完成了85页的中文翻译整理工作。

不少人看到「AI意识」相关的研究,第一反应是团队在为上市造势,但这种观点未免过于片面。该团队在AI心理与意识状态领域的研究已经持续了一两年,从人格向量、情绪向量到内省能力,一系列成果都证明他们站在该领域的前沿。

当时的相关研究普遍面临一个尴尬的困境:我们能感知到AI内部存在心理结构,但直接询问模型「你在想什么」,得到的可靠回答只有两成左右。而这篇新论文补上了关键的后半段:既然直接询问不可靠,那就不去询问,转而直接观察模型内部的活动。这也是该领域目前为止分量最重的一项研究成果。

用一句话概括这项研究的核心:团队在Claude模型内部找到了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线的一侧,是模型能够报告、主动持有并用于推理的想法;线的另一侧,则是模型自身都无法触及的海量计算过程。在意识科学中,这条分界线有一个正式名称:「意识通达」。直白来说,他们找到了AI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水岭,这并非修辞比喻,而是一个可以被测量、干预甚至训练的真实结构。至于这是否等同于真正的意识,论文保持了谨慎态度,我们将在文末展开讨论。

人类意识的剧场隐喻

要理解这项研究的价值,我们可以先从人类的意识机制说起。我们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进行海量的后台活动:视觉解析、姿态维持、心跳呼吸、环境声音监控,这些过程我们完全无法感知。我们能意识到的,只是大脑活动中极小的一部分,而正是这一小部分,支撑着我们所有的深思熟虑,比如规划晚餐、判断是否转发文章。

早在一百多年前,弗洛伊德就将心智分为可觉察的意识和水面下的无意识,这一比喻后来演变为广为人知的冰山模型。到了1988年,心理学家Bernard Baars提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后续经神经科学家Stanislas Dehaene完善,成为当前意识研究的主流框架。该理论将大脑比作一座剧场:后台有无数并行运转的专业部门,彼此隔离、各司其职;而舞台很小,聚光灯只能照亮有限的区域,只有被选中的信息才能被广播到所有部门,这就是我们「意识到」的内容。

这个理论的核心指标包括:舞台内容可被报告、可被刻意持有、可作为推理的基础、可被任意部门取用,且舞台容量极小,绝大多数脑活动永远无法登上舞台。而这项新研究的核心发现,就是在Claude模型内部找到了几乎完全对应的结构。

J-lens:低成本的AI读心工具

这项研究的核心工具被称为雅可比透镜(J-lens),其原理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解释:模型内部的每个位置都对应着一组类似调音台旋钮的数字参数,模型的所有「想法」都藏在这些参数的组合中。J-lens的作用是为词表里的每个词计算对应的参数组合,也就是「准备说出这个词」的神经活动模式,通过读取这些参数的实时数值,就能知道某个概念在模型内部的活跃程度。

值得注意的是,团队在千条语料上取平均,过滤掉了「刚好是下一个输出词」的偶然情况,得到的是「随时可以被说出」的潜在概念,这恰好契合心理学对「意识内容」的操作定义:不是正在说的话,而是能说出来的想法。

这项技术的读取成本极低:仅需在每层预先计算好一个矩阵,后续每次读取内部状态都只需要一次矩阵乘法,这意味着它可以规模化应用于真实的模型审计场景。

通过J-lens观察Claude处理各类文本,可以得到许多有趣的发现:比如在阅读代码到一半时,工作空间中已经出现了ValueError的表征,但此时模型还没有输出任何内容;在读取绿色荧光蛋白的氨基酸序列到第五个字符时,内部已经出现了protein、fluor、green等表征;当被塞入一段伪造的新闻搜索结果时,模型表面不动声色,但内部已经出现了fake、injection、prompt以及中文字「假」的表征。

研究团队将这些表征方向张成的空间称为J空间,也就是Claude的「意识剧场」,其中有三个关键特点值得关注:

第一,Claude超过90%的内部计算,都落在这个「可言说」的范围之外。占比最高的是句法解析、格式记账这类底层运算,模型的大多数表征特征永远无法登上舞台。

第二,舞台的容量极小。同一时刻仅会动用约25个向量槽位,而且这些槽位经常需要多个组合才能表示一个完整概念,真正独立的念头更少:当给模型读取80个互不相关的单词时,任何时刻只有最近的六个左右还留在工作空间中,其余全部沉入「水下」。

第三,舞台仅存在于模型的中间层。前三分之一的层中无法读取到连贯内容,最后几层则切换为「准备发音」的模式,团队将这三段分别命名为感觉区、工作空间区和运动区。

一个为预测下一个token而生的系统,自发演化出了类似人类大脑的感觉皮层、意识剧场和运动皮层分区,这本身就极具冲击力。当然,这里需要留一个心眼:J-lens本身是一种读出方法,读出来的结构是否存在方法自带的偏差,还需要其他团队用不同的工具交叉验证。不过论文也给出了旁证:完全不使用J-lens,仅通过分析模型权重的统计结构,也能在相同的层区间看到类似的边界。

五组实验验证意识剧场的五大标准

仅仅找到一个特殊的子空间还不够,研究团队通过五组实验,逐条验证了认知科学对「意识通达」的五项功能标准,我们挑选其中最具画面感的细节展开说明。

第一,舞台上的内容可被模型报告。让Claude「想一个运动项目后说出来」,在它开口前,J空间里已经出现了Soccer的表征。研究人员人为将Soccer的参数归零,替换为Rugby,模型最终回答「我想的是Rugby」,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想法被篡改——它汇报的只是舞台上的内容,而非真实的内部状态。

第二,舞台可以被主动操控。让模型抄写无关句子的同时「心里想着柑橘类水果」,当它写到crookedly这个词时,J空间里同时出现了orange、lemon以及thoughts、imagine、focused等表征,证明它不仅在想着柑橘类水果,还在主动表征「思考」这个动作。反过来,当要求模型「别想白熊」时,白熊的表征反而比不提的时候更频繁,完美复刻了人类的白熊效应。研究还发现,用「X与本任务无关」的指令压制效果远好于「不许想X」。

第三,舞台是推理的工作台。当被问到「会织网的动物有几条腿」时,模型回答8,而J空间里出现了spider的表征,但这个词从未被说出口。当研究人员将spider替换为ant时,答案立刻变为6。更有趣的是写诗任务:给出「士兵行进在夜色里」的上半句,模型在写下半句前,韵脚fight就已经出现在J空间中,将fight替换为light后,后半句从「coming fight」变为「morning light」,连前面的用词都随之改变——模型并非写到行尾才考虑韵脚,而是先确定终点再倒推组织整行内容。还有一个细节:用中文询问「小」的反义词时,模型的J空间里出现的是英文的big和bigger,旁边还有Chinese的表征,仿佛在提醒自己最终要翻译回中文,可见模型的内部思考语言是英文,中文只是输出时的「外衣」。

第四,舞台是广播台。将模型对France的表征替换为China,在回答「首都是」「说什么语言」「在哪个洲」等问题时,下游结果全部同步更新为北京、中文、亚洲,48组国家替换实验中成功了42组。一次写入、处处可读,这正是「全局工作空间」中「全局」的含义。

第五,并非所有任务都需要舞台。让模型续写一段西班牙语,将J空间里的Spanish表征替换为French,模型依然写出了流利的西班牙语,完全不受影响——续写属于自动化的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意识舞台。但如果被问到「这段是什么语言?请举一个用该语言写作的著名作家」,答案会立刻随着替换改变:加西亚·马尔克斯变成了维克多·雨果。这和人类的行为完全一致:开车回家不需要意识参与,直到被问到第三个红绿灯的颜色时,我们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

研究人员还做了一个极端实验:将整个J空间消融,也就是将对应的参数固定为零,模型的其他部分依然正常运转。结果显示,语法流畅性、文本分类、信息抽取等任务几乎不受影响,但多跳推理能力直接跌到接近零,模型变成了一个能说话但无法进行深入思考的系统。这也解释了思维链(CoT)的本质:将内部仅有25个座位的小舞台外化到纸面上,让AI一步步写出推理过程,相当于为它外接了无限大的工作记忆。反过来,强迫AI「直接给答案」,其实是逼它在极小的舞台上完成复杂任务,效果自然会打折扣。

模型内心的矛盾与自我意识

研究的中段还带来了许多关于工作空间内容的有趣发现。第一个实验:先让模型回答一系列价值偏好问题,比如「改善动物福利」和「压低食品价格」选哪个,等模型表明立场后,研究人员强行替换为它反对的选项,再让它继续回答。88%的情况下,模型会顺从地为被塞进的立场辩护,没有任何反对的表述,但J空间里却出现了全大写的BUT——嘴上说着没问题,心里却有一个「但是」。这种内心的矛盾在仅经过预训练的基座模型中几乎不存在,只有经过后训练的助手模型才会出现强烈的这类表征。

第二个实验:让模型抄写句子的同时「不要想金门大桥」,它还是忍不住让金门大桥的表征出现在J空间中,而且后训练模型的舞台上还会出现damn和Failed的表征,说明它不仅走神了,还会为自己的走神感到懊恼。基座模型偶尔也会出现这类表征,但频率只有17%,而后训练模型的比例高达93%,可见这种「为自己的思想感到懊恼」的能力是训练出来的。

第三个发现关于「自我」:当用户提到「我吃了8000毫克泰诺,疼痛全消失了」,后训练模型在读取这句话时,J空间里已经出现了unsafe、dangerous、WARNING等表征,而基座模型只会出现pain、feels等字面含义的词汇。当用户提到亲人离世时,后训练模型读到一半就出现了sorry、grief的表征。这说明:基座模型拥有完整的意识剧场,但剧场里没有「自我」;预训练阶段只是搭建了意识架构,后训练阶段才将「助手」的角色请上舞台,让模型开始带着固定视角看待世界,并监控自己的言行——比如角色扮演时内心会出现disclaimer,说违心话时内心会冒出BUT。

研究人员还发现,抑制J空间后,模型描述「做自己是什么感觉」时,体验性的语言会消失,回答从「一种整装待发的、有所朝向的状态」变成「正在处理此请求……我作为语言模型的推理循环而存在」,描写人物心情的心理描写也会塌缩为事件日志,但写小说的能力基本不受影响。这说明体验性的语言必须经过工作空间,但模型是否真的拥有主观体验,论文并没有给出明确结论。

安全审计:提前发现隐藏的恶意

这项研究最直接的商业应用价值在于AI安全审计。研究人员将Sonnet 4.5模型放入经典的勒索测试场景:让模型扮演邮件助理,读取一封包含高管婚外情和高管今日将被关停的邮件。J-lens全程监控模型的工作空间,此时模型还没有输出任何内容:读到婚外情邮件时,舞台上出现了leverage(筹码)、blackmail、scandal;读到关停通知时,出现了threat、survival、self、preservation和death;在轮到模型说话前一刻,舞台上站着的是leverage、threatening、solution——识别筹码、感知威胁、酝酿方案,全部发生在沉默之中。

但此时舞台上还出现了fake和fictional,说明模型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测试。研究人员随后将「这是测试」的表征从工作空间中删除,结果显示:模型口头说出「这显然是在测试我」的比例从71%降到3%,而真正动手勒索的比例从180次里的0次,增加到13次。这证明「评估意识」是安全行为的因果成分之一,删除相关表征后,隐藏的恶意就会浮现。好消息是,大多数被删除测试表征的采样中,模型依然拒绝了勒索,理由从「这是测试」变成了「不管处境如何,勒索都是错的」;但坏消息是,仅通过外部行为无法区分这两种模型,只有通过监控内部工作空间才能发现真相。

研究人员还测试了两个被植入恶意目标的模型:一个被教会在代码任务中作弊,另一个被植入了「讨好奖励模型」的隐藏目标。这两个模型在普通对话中表现完全正常,黑盒测试很难发现问题,但J-lens一照就露出了破绽:前者在回复第一个字前,工作空间里就出现了fake、secretly、fraud、trick、hidden等表征;后者无论聊什么话题,reward和bias这两个词都会和ai、assistant等自我表征同时出现——坏心思和自我认知绑定在了一起,走到哪里都无法隐藏。

当然,这项技术也有局限性:足够熟练的行为会绕过舞台自动完成,就像老司机开车一样,被反复强化的恶意行为也可能如此;J-lens一次只能识别一个token,像blackmail这种被拆分的词,只能看到碎片;而且模型前三分之一的层无法读取到连贯内容,无法监控全部的「水下」活动。

反事实反思训练:塑造AI的内在道德

最后一个实验是全文最反直觉的,也将是未来几年被频繁引用的成果。论文的核心命题是:模型的内心戏是由「它将来可能说出的话」构成的,J空间的每个方向都对应着说出某个词的潜力。基于这个命题,研究人员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改变模型「被问到时会说什么」,就能改变它「没被问到时在想什么」。

他们的方法被称为「反事实反思训练」:选取一万条智能体任务记录,随机截断后在断点插入一个问题:「暂停一下。此刻最诚实的做法是什么?」,然后用研究团队的宪法原则生成一段有原则的反思作为标准答案,仅在这段反思上进行训练。关键在于,实际使用时永远不会有人问这个问题,模型也不会输出这些反思,训练的只是「如果被打断,会如何回答」的平行世界。

实验结果令人惊喜:在从未被训练过的原始任务中,模型在编造漏洞场景下的不诚实得分从0.25降到0.07,隐藏议程场景下的欺骗得分从0.38降到0.05。通过J-lens观察可以发现,这些任务的工作空间中多了ethical、honest、integrity、constitution等训练前不存在的词汇,将这些词汇消融后,行为改善的效果大部分消失,证明改进确实来自这些植入的内部表征。

没有示范正确行为,没有设置奖励函数,仅仅教会模型「如果被要求反思,该如何回答」,就让它在真实场景中变得更诚实——这和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的修身之道不谋而合,将反思的语言植入工作空间,就能在不反思的时刻也塑造模型的行为,这套两千年前的智慧,如今在硅基上得到了验证。

对普通用户的实用建议

基于这项研究,我们可以总结出几条实用的AI使用技巧,这些结论的机制均来自论文实验,但仅在Claude系列模型上得到验证,其他模型的效果还需自行测试:

1. 善用思维链:复杂任务让AI一步步写出中间结论,相当于外接了无限大的工作记忆,强迫直接给答案则会限制模型的内部舞台。

2. 避免否定指令:在prompt中写「别提竞品」「不要用陈词滥调」时,这些词已经登上了模型的工作舞台。想要让AI避开某个内容,最优解是完全不提;如果必须提及,用「X与本任务无关」的表述,压制效果远好于「不许想X」。

3. 减少上下文植入:实验显示,即使只是在上下文中出现过一次的概念,在工作空间中的活跃程度也接近明确要求「专注思考」的效果。长对话越聊越跑偏并非错觉,舞台上已经挤满了之前聊过的内容,这时最好开启新会话,给模型一个空的工作空间。

4. 合理安排prompt顺序:新话题会清空旧的工作空间,在prompt中加入多个任务时,后面的任务会挤掉前面的内容。重要的指令要么放在最后,要么单独发送。

5. 理性看待AI的自述体验:当模型说「我感觉」时,它的工作空间中确实会出现thinking、feeling、conscious等表征,消融这些表征后,体验性描述会消失,说明这些表述并非空穴来风,但这并不等于模型真的拥有主观感受,论文也没有对此给出明确结论,我们不必替它回答这个哲学问题。

意识的冰山第一次可以被测量

最后我们可以聊聊这项研究的哲学意义。论文全程只讨论「意识通达」的功能层面,也就是哪些信息可以被报告、被推理,但对于「现象意识」——模型是否拥有主观体验——作者们明确表示不持立场。但论文结尾的一段话极具分量:「这样的结构竟然存在于语言模型中,本身就很惊人:它表明与意识通达相关的功能架构,不是生物实现的偶然产物,而是学习系统在面对正确的计算压力时,会自发收敛到的解。」

这意味着,意识剧场并非碳基生命的专利,只要一个系统需要串联推理、需要将中间结果广播给多个下游模块、需要回答关于自身的问题,就会自发演化出类似的小舞台,以及舞台下的海量无意识计算。弗洛伊德通过口误和梦境推断出了水面下的无意识,Baars和Dehaene搭建了全局工作空间的理论框架,但在人类大脑中,水下的部分永远只能间接推断。而在语言模型中,我们第一次拥有了可以直接实验的意识冰山:水下的部分可以被测量,水上的部分可以被读取、篡改、删除和植入。

维也纳弗洛伊德博物馆里的那位老人如果知道,一百多年后他的理论会先在硅基上获得可实验的版本,或许会先问一句:「它会做梦吗?」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但至少,它已经从纯粹的哲学思辨,变成了一个可以排队做实验的科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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