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爆发:高效生产背后的创作本质与原创困境

上世纪八十年代,为了拍摄《陆上行舟》,导演沃纳·赫尔佐格调动上千人耗时一整年,才将340吨的蒸汽船拖过山丘;2009年《阿凡达》凭借2.31亿美元的特效投入,彻底重塑了观众对3D影像的认知。而到了今天,只需要输入几句关键词,曾经需要巨额人力物力的影视内容就能在数十秒内生成——尽管距离完美仍有差距,但效率与创作自由度,已经成为AI视频生成最核心的竞争力。
从技术平权的角度来说,AI视频生成打破了影视创作的门槛壁垒:任何人只要掌握基础的关键词调用逻辑,就能将自己的想法转化为视频内容,甚至可以连载自制剧集。如今的AI短剧不仅有专业工作室出品的商业作品,也有大量独立创作者打造的非商业内容——那些此前难以被影视化的小众小说、私人化的奇思妙想,都能通过AI工具变成影像。但与此同时,关于AI短剧的本质争议从未停止:通过海量过往影像训练的AI生成的内容,究竟算不算真正的创作?
产量碾压之下,短剧的核心逻辑并未改变
2026年堪称AI短剧爆发的元年。据国内视听行业机构发布的当季创作指引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网共上线约12.8万部微短剧,其中AI短剧占比超过九成,达12.2万部,真人短剧仅约5600部。仅当年3月,主流短视频平台新增的AI短剧数量就接近5万部,几乎等同于2025年全年的产出总量。虽然在播放量维度,真人短剧仍保持领先:2026年春节档,真人短剧的播放量是AI短剧的25倍,但两者的上线量差距高达50倍,AI与真人短剧的赛道竞争已经愈发激烈。
从创作逻辑来看,AI短剧和真人短剧其实同源同质。两者的核心剧本素材都来自网络文学,专业工作室制作的AI短剧,在内容情节上和真人短剧高度重合,剧名也大多遵循网文的命名范式,用一句话提炼核心卖点与情节模式。绝大多数短剧都难以跳出这个框架,即便是非翻拍的原创剧本,也大多沿用网文的情节框架与基础设定。如果说真人短剧实现了网文影视化的工业化生产,那么AI短剧则将这一流程进一步自动化。因此,平台上经常出现同一部网文被AI和真人团队分别制作多个版本的情况,在不少短剧平台上,点开一部高热度AI短剧,几乎都能找到同一IP的真人翻拍版本。
在流量逻辑的驱动下,AI短剧的题材同质化问题愈发突出。规则怪谈、诡异降临、重生打脸、系统修炼等网文热门题材,会快速被搬运到AI短剧赛道中。当前最受追捧的AI短剧题材当属穿越种田流,基本模式都是未来穿越者回到过去,凭借现代知识带领身边人发展农业、商业乃至工业。在某主流短剧平台的AI剧热播榜单中,排名前四的作品全部属于这一题材。
这意味着AI短剧的核心吸引力更多来自题材而非文本改编本身,观众的评价标准始终围绕情节是否抓眼、人设是否讨喜,最终落脚于剧集是否足够“爽”。在这种生产模式下,故事不再承担探索未知经验的功能,而是更多承担即时情绪反馈的作用:人物复仇、身份逆袭、财富增长等设定,并非为了塑造复杂的人物命运,而是为了让观众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情绪满足。
当然,同一IP的多个翻拍版本并非完全重复。以某平台热播的《都重生了,谁还装富二代啊》为例,该版本在影像风格上更贴近真人实拍,剧情节奏也比其他两个版本更明快,主角形象也被观众评价为“更加沉稳”。但这类创作的边界也仅限于此,制作者很难将成功经验复制到下一部作品中。因此上线多个版本更像是一种市场抽奖:将同一故事投入不同的AI模型、视觉风格与节奏模板中,等待用户选择。
视觉效果是AI短剧快速崛起的另一核心优势。相较于真人短剧常常存在的道具粗糙、场景简陋的问题,AI可以生成更还原的环境;至于特效场景,真人短剧要达到逼真效果需要耗费大量后期成本,而AI可以一键生成规模更大、想象力更丰富的画面。不少观众也会因为是AI生成内容,主动降低对品质的要求。当前的AI技术仍无法完美还原现实物理逻辑,即便是爆款AI短剧《发配边关,罪妻开荒养出战神》,也存在大量穿模、穿帮以及人物样貌模板化的细节问题,但这并不影响观众的追捧,甚至有观众评价“比五毛特效的真人剧强多了”。
不过,AI生成影像的核心逻辑是学习人类已有的影视素材,这也导致AI的视觉创作同样存在同质化问题。不少网友在社交平台吐槽,AI生成的人脸高度相似,大多是尖下巴、高鼻梁、明显的法令纹,表情僵硬。这种现象同样由算法与平台逻辑驱动:AI倾向于生成接近人类平均水平的“大众脸”,以保证视频画面的稳定性;而平台也提前预设了标准化的创作模板,除非用户进行极其细致的描述,否则人物外貌的相似性几乎无法避免。
纵观行业发展,每一种新媒介的诞生都会催生专属的艺术价值,但就目前而言,AI短剧更像是短剧行业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它让内容生产变得更高效、更自动化,但在叙事与表达层面的创新却极为匮乏。
从网文到数据库:AI创作的工业化重组
到2026年,不少AI短剧制作者已经意识到了行业的固有缺陷,开始脱离网文改编的路径,探索AI创作的新可能。
当年5月末,短视频创作者“CHunye”推出的AI短剧《渡骸》就是典型代表。与绝大多数依赖网文IP改编的AI短剧不同,《渡骸》是创作者原创剧本,并未使用“重生”“系统”“打脸”等短剧常见的爽点结构。故事讲述日本政府派遣深海打捞船探寻神秘棺材,棺中沉睡的僵尸突然苏醒并在船上展开杀戮的情节。
从故事设定来看,《渡骸》更贴近近年来流行的“高概念”类型剧:围绕一个兼具视觉冲击力的核心设定,展开悬疑、恐怖与灾难叙事。它没有依赖网文提供的现成人物关系,也没有围绕爽点推进剧情,而是尝试构建一个相对完整的类型化世界,这也是AI创作脱离工业化量产的重要一步。
但进一步观察这类AI原创作品会发现,所谓的“原创”其实是对过往文化积累的模仿重组。创作者或许没有直接改编某一部小说,但会从电影、剧集、动画甚至游戏中提取视觉风格、叙事模式与类型元素,再通过AI完成重新组合。
日本思想家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提出的“数据库消费”概念,可以很好解释这一现象:在后现代文化环境中,消费者更倾向于从庞大的文化数据库中提取角色、设定与符号,而非关注作品背后的完整世界观。过去,创作者需要通过长期的观看、阅读与训练,将既有文化作品转化为个人创作经验;而如今,AI工具将这种文化积累直接外部化,电影史、剧集史与流行文化中的各类视觉符号,都成为可以直接调用的素材库。
比如创作者Mr.Cobra的AI短片《甜蜜盛宴》,试图通过儿童视角展现战争创伤,影片的镜头语言、色彩风格与叙事节奏,都明显借鉴了俄罗斯导演塔可夫斯基的影像风格。而曾打造爆款AI短片《丧尸清道夫》的创作者,也曾公开展示过AI影像生成的创作流程:他会将“原子朋克”“复古未来主义”等已经被视觉文化定义的美学标签作为创作基底,只需输入这些关键词,就能生成符合对应氛围的场景。
这意味着,过去需要导演、美术指导、摄影师共同完成的风格选择工作,如今可以被浓缩为几个关键词。创作者不再需要从零开始构建视觉语言,仅通过调用既有文化符号,让AI完成重组,就能为一部作品奠定美学基调。
这种创作模式也重新定义了“原创”的概念。传统意义上的原创,指的是创作者创造出此前不存在的故事、人物与世界;但在AI创作中,一部作品或许没有直接的改编来源,却充满了间接的文化引用。《渡骸》并没有模仿某一部特定的电影,但观众能够快速理解它的叙事逻辑,正是因为创作者调用了大量成熟的类型片经验:深海探索、未知生物、密闭空间、僵尸复活等元素,早已存在于恐怖片与科幻片的传统叙事中。同样,《甜蜜盛宴》所营造的荒诞残酷的艺术气质,也依赖于塔可夫斯基式影像风格的成熟积淀与超现实主义艺术的表现力。
AI并没有创造全新的文化语言,而是在既有文化语言的基础上进行高速排列组合。但这并不意味着AI创作只是简单的复制——事实上,人类艺术史本身就是一个不断继承与重组的过程,电影类型的发展、艺术风格的形成,都建立在对前人作品的吸收之上。真正值得关注的是,AI改变了这种继承的方式。
过去,创作者吸收前作经验,需要经过个人生命体验、审美判断与长期训练,一名导演形成自己的风格往往需要多年的拍摄实践与经验总结。而AI则将这一过程转化为可操作的技术流程:只需输入想要的风格、叙事类型与情绪基调,模型就能快速生成对应的结果。人类数千年积累的集体文化智慧,被转化为可供AI调用的数据库。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AI虽然降低了创作门槛,却未必能带来更多元的艺术表达。技术解决的是“如何制作”的问题,但无法自动回答“为什么创作”的核心命题。当创作者面对AI工具时,最容易提出的问题往往是“让它像哪一部电影”“使用什么风格”“接近哪位导演”,却很少思考“我真正想要表达什么”。因此,AI时代真正的创作困境在于:当整个文化史都成为可以直接调用的数据库时,创作者如何从无数既有风格与叙事模式中,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表达?
创作的边界重构:AI时代的作者性何在
当我们讨论AI短剧是否属于创作时,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从过程来看,它的文本内容改编自既有网文,视觉效果则基于海量训练数据生成。
诚然,一部高质量的AI短剧仍然需要创作者设计精准的提示词,对人物形象与场景设定进行想象力丰富的描绘,甚至需要对各类艺术风格有深入了解,对影视技术有一定认知。但无论如何,当内容生成的主体从人类转移到AI,人们难免会产生困惑:这种生成过程,还能否被称之为创作?
事实上,这种争议并非AI出现后才产生的。摄影诞生之初,也曾被认为只是机械记录现实的工具,而非艺术创作。但随着摄影语言的发展,构图、光线、瞬间选择等元素逐渐被证明具有创造性。电影的诞生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从最初被视为戏剧与现实的复制,到后来发展出蒙太奇、长镜头等独立的艺术语言。每一种新媒介都需要重新定义创作的边界,因此,AI短剧真正带来的问题,并不是“机器能否像人类一样创作”,而是当创作过程不再完全由人类直接完成时,人类的创造性究竟体现在哪里?
在传统影视工业中,导演、编剧与摄影师通常被视为作品的核心创作者,他们通过个人经验与审美判断,将现实世界转化为影像。即便是商业类型片,创作者也需要在诸多限制中做出选择:为什么选择这个角色?为什么采用这个镜头?为什么在这个节点制造冲突?这些选择共同构成了作品的作者性。
AI创作改变了这一过程。在AI生成作品中,创作者越来越少直接参与具体的影像生产,而是更多承担提出需求、筛选结果与调整方向的角色。一名AI导演或许不会亲自拍摄任何一个镜头,但他需要决定故事走向,设计人物关系,判断AI生成的画面是否符合自己的创作预期。
法国艺术理论家尼古拉·布里奥在《后制品》中曾提出,当代艺术已经进入“后制品”模式。与传统艺术强调创造全新作品不同,后制品艺术更多依赖于对既有文化资源的重新选择、编辑与组合,艺术家的角色不再仅仅是生产者,更是符号关系的组织者。布里奥以当代艺术为例指出,如今大量的艺术实践都是在既有图像、文本与文化符号中寻找新的组合方式。
未来的AI创作者,或许不再需要“制造每一个画面”,而是要负责建立创作规则、提出核心问题与组织生成结果。这一点在AI原创作品中已经有所体现:比如《渡骸》最吸引人的地方,并非仅仅来自AI生成的逼真画面,创作者选择的故事框架同样重要。深海、棺材、僵尸等元素本身并不新鲜,但创作者将它们组合成全新的类型设定,并确定了合适的叙事节奏,这才是作品的独特之处。同样,《甜蜜盛宴》对战争的表达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也不只是因为AI生成了类似塔可夫斯基的影像,或是“人变成牛排、长条面包从天投放水果”这类奇幻场景,更在于创作者通过儿童视角,将战争的残酷与荒诞放大了数倍。
换句话说,AI可以提供海量的创作可能性,但选择哪一种可能性,依然是人类的工作。AI并没有取消作者,而是改变了作者的位置。过去,作者性主要体现在“创造什么”;而在AI时代,作者性越来越体现在“选择什么、如何组合以及为什么这样组合”。
如果说摄影与电影让艺术从“创造现实”转向“组织现实”,那么AI则进一步让创作从“组织现实”转向“组织文化经验”。当前的AI短剧仍然大量停留在类型复制与元素组合的阶段,但它真正带来的变革在于:迫使人们重新理解创作的含义。当生成影像的门槛越来越低,真正稀缺的或许不再是内容生成的能力,而是判断哪些内容值得被观看,以及它们能够指向怎样的全新经验。
历史上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带来新的艺术可能:电影没有取代戏剧,而是在摄影机、剪辑与声音技术的基础上发展出了独立的艺术语言;电子游戏也没有简单复制电影,而是创造出了互动叙事的全新形式。AI同样有可能催生出属于自己的艺术形式,但这种艺术价值或许不再来自传统意义上的“原创故事”,而是来自人类与机器之间的新型协作关系。未来真正重要的创作者,将是那些能够为生成结果赋予独特意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