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近一年智能体成大模型领域热门,但稳定落地项目少。症结在于模型迭代快,抑制企业长期投入,且应用层未形成稳定技术范式。智能体压力集中在Token层面,如并发量提升、上下文增长等。企业设置Token上限需考虑输入输出结构差异,Token服务也非标准化商品。此外,国产芯片需专属推理引擎,未来可能形成基础设施按Token、智能体按结果收费的并行计费模式。

近一年来,智能体(Agent)已经成为大模型领域最受关注的方向之一,从工作流编排工具、低代码开发平台,到代码生成智能体、多智能体协作系统,再到可长期自主运行的智能程序,相关应用形态不断迭代更新。但与市场期待的“智能体元年”相比,真正能够稳定落地到生产环境的项目仍然寥寥无几。

而这一现状的症结,或许并不在于智能体本身的能力不足。

随着大模型版本迭代速度不断加快,一个现实的矛盾逐渐显现:企业耗费大量工程资源搭建的智能体系统,可能在新一代模型推出后,被模型原生新增的推理、工具调用或代码生成能力直接替代部分功能。当应用层尚未形成稳定的技术范式时,底层基础设施却已经需要提前应对并发规模扩张、长上下文处理、缓存复用、推理延迟优化、服务可靠性保障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在一场行业交流活动中,有从业者提出了相对谨慎的判断:智能体基础设施(Agent Infra)从长期来看必然会成为重要赛道,但目前仍未到真正爆发的阶段。当前人工智能基础设施领域最确定、也最值得投入的方向,仍然是围绕每一次模型调用,提升Token的生产与交付效率。

模型迭代越快,智能体的长期投资反而越谨慎

该从业者表示,智能体的发展速度确实不及此前的市场预期,但原因并非模型能力不足。恰恰相反,模型迭代速度过快,反而会抑制企业和初创团队对智能体项目的长期投入。

一套完整的智能体系统往往需要经过任务拆分、提示词工程设计、工具接入、工作流编排、效果评测和异常处理等多个环节。团队耗费数月打磨完成的系统,可能在下一代大模型推出后,就被模型原生的能力部分替代,不再需要额外的定制开发。这意味着企业需要不断权衡:哪些能力应该固化在智能体的工作流中,哪些能力未来可以直接通过通用大模型实现。模型升级带来的不确定性,正在不断推高智能体项目的工程折旧速度。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智能体将失去自身价值。在该从业者看来,当通用大模型能力足够强时,理论上可以替代部分专用智能体,但智能体仍然具备两个现实优势:运行稳定和成本可控。企业可以选择规模更小的开源模型,叠加行业专属数据、知识库和微调优化,使其在特定任务上的表现接近大规模通用模型,同时显著降低推理成本。

因此,智能体的价值未必来自绝对能力超过通用大模型,而可能来自对特定场景的需求约束、稳定的输出效果和精细化的成本控制。但当前的问题在于,市场尚未形成一套足够稳定、能够适配不同应用形态的智能体技术范式。

过去一段时间,行业的关注焦点先后落在工作流编排、低代码平台,随后转向代码生成智能体、多智能体协作系统和自主运行智能体。应用层的持续变化,让第三方基础设施厂商很难提前判断:未来真正通用的智能体基础设施,究竟应该建立在哪一个技术层级。

对于内部工作流高度统一的大型企业来说,这个问题相对容易解决:企业可以要求员工统一使用一套智能体平台,再围绕这套确定的架构开展调度、监控和成本优化工作。但对于需要服务多种智能体形态的第三方厂商而言,现阶段就搭建一套通用的基础设施,仍然存在较高的技术和商业风险。

因此,当前所谓的智能体基础设施,更多还是以传统推理基础设施的形式存在:缩短每次API调用的延迟,提升吞吐量和请求成功率,降低单次调用的成本,并尽可能保证长链路任务不会因为某一次请求失败而整体中断。

智能体带来的压力,最终都集中到了Token层面

在普通的聊天交互场景中,一次模型调用通常只包含一轮输入和输出。但在智能体系统中,一个任务往往会被拆解为多个执行步骤,涉及模型规划、工具选择、联网搜索、代码执行、结果校验和多轮反思迭代。这意味着一个用户请求可能会触发十几次甚至更多次的模型调用。单次调用中的轻微延迟或失败,经过长链路的放大后,会直接影响整个任务的完成率。

从基础设施的角度来看,智能体并没有创造一套完全不同的计算指标,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指标的规模:

一是并发量显著提升。多个智能体、多个子任务可能同时运行,对集群调度和请求排队机制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二是上下文长度持续增加。智能体需要携带历史对话记录、系统提示词、工具描述、代码仓库和中间执行结果,输入Token的数量不断攀升。

三是调用链路变长。即便单次请求的成功率能够达到99%,连续调用几十次后,完整任务的一次成功率仍会出现明显下降。

四是成本结构变得更加复杂。除了模型输出的Token成本,长上下文输入、重复计算、失败重试和跨服务商切换,都可能带来额外的成本支出。

在这些问题中,缓存命中率是最容易被低估、却直接影响整体成本的关键指标。大模型推理通常可以拆分为Prefill和Decode两个主要阶段:Prefill阶段处理用户输入,对整段上下文进行计算并生成KV缓存;Decode阶段则根据已有状态逐个生成输出Token。

在代码生成或多轮对话场景中,新一轮请求往往会保留前一轮的大部分内容,只新增少量代码、问题描述或工具返回结果。如果此前的KV缓存能够被复用,就不需要重新计算全部的输入内容。

该从业者举例称,在部分服务商的定价体系中,缓存命中部分的输入成本可能只有重新计算的十分之一左右。假设多轮请求中有80%至90%的上下文能够命中缓存,系统可以同时降低延迟和计算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缓存命中率从90%下降至80%,表面上只降低了10个百分点,但未命中的比例实际上从10%增加到了20%。由于未命中部分需要执行完整的Prefill计算,实际的成本增加通常会显著高于命中率数字本身所呈现的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低价Token并不一定意味着更低的最终成本。如果服务商频繁出现超时、请求失败或无法复用缓存的情况,企业可能需要不断重试请求,最终承担更高的实际费用。

缓存策略也会限制路由选择。理论上,系统可以把请求实时发送给当前最空闲、价格最低的服务商,但如果同一个会话频繁切换节点或供应商,原有KV缓存可能无法继续复用。

因此,一个成熟的多模型路由系统不能只选择“当下最便宜”的服务,而需要同时考虑实时负载、请求成功率、模型质量和缓存亲和性。系统通常需要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会话黏性,只有当服务持续出现性能退化时,再进行路径切换。

企业不能仅设置Token上限,更要理解输入输出结构差异

随着推理模型通过更长的思考过程换取更高的准确率,企业开始尝试为任务设置Token、时间和调用次数的上限。但该从业者指出,真正进入生产环境后,单纯设置一个统一的上限并不足够。

不同业务场景的输入输出比例存在明显差异。在代码生成场景中,模型可能需要读取大量代码、依赖关系和上下文信息,但最终只修改少量内容,呈现出长输入、短输出的特点。部分代码任务的输入输出比例甚至能达到数十比一。而数学推理、试卷批改等任务则恰好相反:输入内容相对简短,但模型需要进行较长时间的推理和结果生成,Decode阶段的计算压力更大。

这两类任务需要完全不同的资源配置方案。如果集群采用Prefill与Decode分离的架构,就需要根据业务负载来分配处理输入和生成输出的机器资源。当Prefill资源不足时,长输入请求会出现排队现象,即使Decode资源仍然空闲,也无法完成后续任务;反过来,如果Decode资源不足,输出过程会成为整体瓶颈,Prefill机器同样可能被迫等待。

理论上,系统可以动态调整两类资源的分配,但动态切换本身也存在调度和状态迁移的成本。对于负载相对稳定的大规模企业场景,提前了解平均输入长度、输出长度和每分钟Token数量,再进行静态或半动态的资源规划,通常更容易获得稳定的性能表现。

这也是企业从试验阶段转向生产阶段必须经历的一步。在探索阶段,为了避免过早限制模型能力,企业可以允许任务使用较高的Token上限。但当应用场景固定下来后,就需要明确服务等级目标,包括首Token延迟(TTFT)、输出速度、并发能力、超时比例和高分位延迟等指标。

例如,短输入场景可能要求首Token在数秒内返回;长上下文任务可以接受更高的延迟,但必须给出可预测的延迟范围。企业关心的也不只是平均延迟,而是99.5%或99.9%的请求能否满足约定的指标。换句话说,人工智能系统进入生产环境后,需要管理的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模型速度”,而是一组可以拆解和测量的工程化指标。

Token服务并非标准化商品

当前市场通常按照模型名称和Token数量进行报价,这容易让用户产生一种错觉:同一个模型、同样数量的Token,在不同服务商之间是可以完全相互替换的。但现实并非如此。

即便使用相同的硬件、相同的模型权重和相同的推理框架,不同团队部署出的服务也可能在延迟、吞吐和模型精度上存在明显差异。批处理策略、并行方式、算子实现、采样参数、缓存管理和量化方式等,都会对最终服务效果产生影响。其中,量化是最典型的变量之一:服务商可以把原本采用FP8精度的模型进一步量化到INT8甚至INT4,以减少显存占用和计算量,但模型精度也可能随之出现下降。

对于用户而言,这些配置通常是不可见的。采购前最容易比较的只是价格,但模型是否保持原有能力、服务是否稳定、峰值时是否会出现排队,往往只有经过真实测试才能确认。

该从业者将当前的模型服务形容为一种“黑盒”:用户在正式测试前很难了解服务的真实水平,而个人开发者和中小企业通常又缺少系统测试的能力。相关企业因此搭建了AI评测平台,目前已覆盖数十家服务商和数百个模型服务,持续观察延迟、吞吐和可靠性等指标。

从行业角度来看,这类评测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大模型服务仍缺少被广泛接受的统一质量标准。未来,一个相对完整的Token服务评价体系,至少需要覆盖模型效果、首Token延迟、输出速度、请求成功率、P95和P99延迟、缓存命中率,以及高负载情况下的性能退化程度等多个维度。

对于智能体而言,服务可靠性尤其重要。在单轮聊天场景中,98%或99%的成功率或许尚可接受;但在连续执行多步任务时,任意一次请求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流程需要重试或直接中断。假设一个任务需要连续调用模型20次,且每次调用的成功率为99%,在各次请求相互独立的简化情况下,完整链路一次成功的概率只有约82%。这意味着,智能体的普及会迫使推理服务从“平均可用”走向真正的工程级高可用。

国产芯片为何需要专属推理引擎

推理框架是连接模型和硬件的关键中间层。目前,vLLM、SGLang等开源框架已经成为行业主流选择,但这些框架最初主要是围绕英伟达GPU的软件栈、内存体系和通信方式设计的。国产芯片厂商可以对这些框架进行移植,让模型能够在国产硬件上运行,但“能够运行”并不等于“能够充分发挥硬件的性能潜力”。

不同芯片在计算单元、显存层级、算子支持、指令系统、芯片互联和通信拓扑上存在明显差异。针对英伟达架构设计的调度和算子策略,即使能够移植到其他芯片,也可能无法取得理想的吞吐和成本表现。该从业者将这种情况比喻为:为烤面包设计的烤箱经过改造后也许能够蒸馒头,但与其持续进行改造,不如针对目标需求重新设计蒸锅。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上游版本维护。如果企业在vLLM或SGLang的基础上进行大量底层修改,后续上游版本迭代时,就需要不断处理代码冲突。继续合并新版本,可能会破坏此前针对国产硬件的优化;停止跟进新版本,又可能逐渐脱离开源生态。

因此,对于需要长期适配多种国产芯片的厂商来说,自研推理引擎存在一定的工程合理性。不过,该从业者也强调,市场上真正具备从头研发推理引擎能力的团队并不多,因为这项工作对系统级人才的要求极高。

推理引擎的优化也绝非只编写几个高性能算子就能完成。完整的系统涉及编译器、算子库、缓存管理、Prefill与Decode分离架构、专家并行、计算通信重叠、集群网络和任务调度等多个模块。如果只优化某个单一算子,局部性能可能会有所提升,但系统瓶颈可能会迅速转移到显存、通信或其他计算阶段。真正决定集群性价比的,是算法、系统软件和硬件之间的联合设计优化。

国产算力的真正机会:将硬件封装为Token服务

过去,国产芯片落地面临的核心问题之一是使用门槛较高。企业购买服务器后,不仅需要完成模型适配,还需要解决驱动、框架、算子、通信、精度和性能调优等一系列问题。即使芯片本身的价格更低,如果部署周期长、稳定性不足、后续运维困难,企业仍然可能选择软件生态更成熟的产品。

推理服务正在改变这一逻辑。当算力以API和Token的形式交付后,终端用户不再需要直接管理底层硬件。国产芯片与英伟达GPU产生的Token服务,在调用方式上可以保持一致,底层硬件适配和性能优化则由专业的基础设施服务商完成。

从用户的视角来看,采购对象从一批服务器变成了具有明确价格、延迟和可靠性指标的模型服务。国产硬件的使用难度被封装在基础设施内部,芯片之间的竞争也从“能不能运行模型”,逐渐转向“单位成本能够稳定生产多少有效Token”。

该从业者表示,从其接触的项目来看,2026年以来部分国产芯片的闲置情况已经明显改善,一些新型号在较大规模的集群中甚至出现了供应紧张的情况。不过,这一观察主要来自相关企业自身的业务和合作范围,尚不能直接代表整个国产算力市场的整体情况。

Token化交付确实降低了国产芯片的使用门槛,但并不会自动解决生态问题。模型兼容性、量化精度、推理吞吐、集群通信和长期稳定性等因素,仍然决定一款芯片能否获得持续的负载。对于国产算力来说,推理市场提供的真正机会,不是用户降低了对性能的要求,而是专业基础设施团队可以集中解决适配问题,再将底层硬件的差异封装成标准的Token服务。

智能体可按结果收费,基础设施仍将按Token计量

随着智能体从辅助工具逐渐融入业务流程,行业也在讨论新的收费模式。按照Token收费的优点是标准清晰,基础设施厂商只需要对模型调用和资源消耗负责。但企业真正购买智能体服务,并不是为了获得更多Token,而是为了完成代码修改、客户服务、内容审核或数据分析等具体业务任务。

因此,在智能体层按照任务完成数量或业务效果收费,可能更符合用户的实际价值。对于服务商而言,这种模式也会形成更直接的成本优化动力:在保证最终结果的前提下,减少模型调用次数、缩短上下文长度和选择成本更低的模型,都可以提高业务毛利。

但在底层基础设施层,按照Token或计算资源计量的收费模式仍可能长期存在。该从业者将其类比为电网:基础设施负责提供稳定、价格透明的电力,但冰箱是否制冷、家电设计是否合理,并不由电网负责。同样,推理服务可以对Token的价格、延迟和可靠性负责,却很难直接保证上层的智能体一定能够完成业务目标。

由此来看,未来可能形成两套并行的计费逻辑:基础设施层继续按照Token或资源消耗收费,智能体应用层则逐渐转向按任务、席位或结果收费。这也对应着两层不同的责任边界:基础设施需要回答的是,模型服务是否稳定、便宜、可预测;智能体厂商需要回答的是,最终的业务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结语

智能体的快速发展并没有让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变得不再重要,反而暴露了推理基础设施中此前被单轮对话掩盖的诸多问题。当一次用户请求扩展为数十次模型调用,平均延迟会变成长链路的等待时间,偶发的请求失败会演变为整个任务的中断,较低的缓存命中率会转化为显著的成本差异,底层服务的轻微波动也会被智能体的长链路放大。

从这个角度来看,智能体基础设施当前最迫切的任务,并不是构造一个全新的概念层,而是先把Token变成真正稳定、可评估和可大规模交付的基础资源。只有当智能体的应用范式、质量标准和责任边界逐渐稳定后,一套独立且通用的智能体基础设施才可能真正成形。在此之前,行业竞争的重点仍将落在推理效率、缓存管理、服务路由、软硬件联合优化,以及单位成本能够交付多少可靠Token上。

大模型决定了人工智能服务的能力上限,而基础设施则决定了这种能力能否以企业可以承受的成本,持续稳定地运行下去。

以上内容不代表本平台立场,仅供读者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