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咸朋昆仑行:具身智能百亿级烧钱时代,自我造血方得“蔚小理”

近日,曾带领理想汽车辅助驾驶从0做到150万辆量产规模的前智驾负责人郎咸朋,首次公开披露了其创业项目的核心细节。他在今年3月创办的具身智能公司昆仑行,仅用90天就完成三轮数十亿元融资,成为赛道内新晋独角兽。
昆仑行的联合创始人兼CEO任庚履历同样亮眼,曾担任华为国家CEO、阿里巴巴集团副总裁以及阿里云中国区总裁。外界好奇两人的合作契机,郎咸朋表示双方的共识非常清晰:行不行、合不合、久不久。
所谓行不行,核心看能力互补:郎咸朋负责技术与研发,任庚主导商业与管理,双方边界清晰且适配;合不合则看认知一致性,两人围绕具身智能的产品、技术与商业逻辑多轮沟通后,发现判断高度重合;久不久则是判断赛道长期价值,他们认定具身智能绝非三五年的短期风口,而是可以深耕十年的长期事业。在郎咸朋看来,创业选合伙人的核心标准是合适比熟悉更重要,最终要的是能把事做成,而非仅仅相处舒服。
谈及公司命名为昆仑行的缘由,郎咸朋解释称,最初也曾考虑过不少极具科幻感的名字,但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朴素却有分量的名称。“昆仑”作为中华民族的图腾符号,能直观传递出公司的民族使命感;“行”则代表使命必达的决心,合在一起传递出“中华民族在具身智能领域一定能取得突破”的信念。他也提到,团队希望在物理AGI的探索历史中,留下昆仑行每一位参与者的印记。
正式注册公司前,昆仑行先想清楚了三个核心问题:范式、方法与路径,郎咸朋将选对范式称为具身智能的第一性原理。他以自动驾驶为例,如果当初一味采用规则式开发,就不会有理想辅助驾驶的后来成功,做具身智能同样不能沿用自动驾驶的模仿学习范式——无论是端到端还是VLA方案,本质都是基于模仿的技术路线,无法覆盖上万种真实场景。在他看来,机器人的核心范式应该是理解而非模仿。
明确范式后,如何落地为可执行的方法成为第二件关键事。郎咸朋将数据效率总结为一个公式:数据效率=获取效率×使用效率。过往自动驾驶与大模型的成功,得益于获取效率的优势——互联网数据、人类驾驶数据几乎可以零成本获取,但具身智能无法照搬这套逻辑,不可能先将机器人搬进用户家中,通过两年的人工操作来积累训练数据。因此昆仑行选择押注使用效率,通过数据编译的方式,让机器人自主学习理解物理世界所需的信息与知识。
仅靠数据与模型还不够,工程化能力是落地的兜底保障。郎咸朋以Anthropic的Claude Code为例,这款工具的好用之处不仅在于模型本身,更离不开背后的Agent机制支撑。昆仑行在机器人工程落地中,同样采用了Agent的工程框架,而非传统的软硬件简单拼凑模式。
第三个核心思考是商业路径,昆仑行选择了先toB再toC的路线,优先从工厂上下料、物流等相对可控且具备商业价值的场景切入,将家庭场景放在最终落地阶段。郎咸朋强调,家庭是终点,不是起点,家庭环境复杂且对安全性、可靠性要求极高,如果技术不成熟就贸然进入,不仅会给单个家庭带来风险,还会对整个行业造成负面影响,这也是他在自动驾驶领域积累多年的职业警觉。
在明确范式、方法与路径后,剩下的细节如模型设计、数据管线搭建等,都可以边做边迭代,郎咸朋将这条经验总结为“出发永远比想清楚更关键”。
锚定“理解”的范式后,昆仑行的技术落地聚焦在两大核心:模型设计与数据处理。在模型层面,昆仑行的世界模型从研发初期就锚定物理因果这一第一性原理。郎咸朋以人类的行为逻辑类比,人做事通常先明确目的,再为目的产生动作,动作产生结果后再反向评估动作的优劣,昆仑行的世界模型正是按照这一因果顺序设计的。
目前昆仑行采用的模型架构是MoT,即多专家网络分工结构,这一架构并非首创,但昆仑行的独特之处在于专家网络的划分方式:多数团队按模态划分专家,比如文本专家、视频专家、动作专家,但昆仑行则按照目的、动作、结果三个维度划分,构建起一张完整的因果图。与之配套的是自研的联合因果注意力机制,传统MoT架构中多个专家的注意力完全共享,郎咸朋认为这并不合理——在模型执行动作的阶段,只能让负责目的的专家参与计算,动作完成后,负责结果的专家才能获取动作与目的的相关信息,因此他们让注意力单向流动,避免模型通过结果反推动作的“作弊”行为,让模型学习到的关系更贴合真实物理世界的因果逻辑。
按照郎咸朋的描述,这套世界模型还尝试用同一套架构、参数与权重完成多种任务,既可以生成动作、预测动作结果,也可以渲染最终的视频内容。不过他也强调,当前方案并非最终的终局架构,具身智能仍处于早期阶段,模型与方案还会持续迭代,正如自动驾驶曾经历有图、轻图、无图、端到端、VLA等多次范式切换,当前的世界模型也只是通往物理智能的阶段性方案。
除模型外,数据编译是昆仑行的另一项核心工作,具体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步是将场景中每个物体的物理量显式标注出来,包括重力、重量、受力、摩擦等,这些物理量不一定需要触觉传感器实测,很多可以通过模型自主计算获得;第二步是沉淀物理机制,比如牛顿第二定律这类基础规律;第三步是将物理量与机制编译进训练样本,让样本本身自带物理属性;第四步则通过数据回传机制持续迭代,将表现不佳的样本挖掘出来重新标注与编译。
经过编译的数据富含物理因果信息,训练出的模型不会仅仅学习相关性,而是真正理解物理逻辑。这套技术路线还带来了郎咸朋十分看重的一脑多形特性:由于模型学习的是通用物理规律,对任何机器人形态都适配,因此可以用同一套大脑驱动多种形态的机器人;反之,如果模型学习的是动作分布或模仿人类动作,就只能适配单一形态的机器人。
当前行业内不少展示的机器人都以“干活”为核心场景,郎咸朋提醒,将具身智能等同于“会干活”的定义过于狭窄。他将具身智能拆解为四个维度:运控、移动、交互、操作。其中运控智能对应唱歌跳舞等表演类能力,目前表演型机器人已经做得不错,但工作级的全身运控仍远未成熟;移动智能与自动驾驶技术关联紧密,将自动驾驶技术迁移到导览、巡检机器人上即可实现,只是不具备操作能力;交互智能则依托大语言模型实现,近两年已经相对成熟;真正困难且仍处于早期阶段的是操作智能,也就是让机器人真正进入真实场景、替代人类完成工作。现在不少人将“能干活”等同于真正的具身智能,但郎咸朋认为,除操作智能外,运控、移动、交互三个维度的迭代同样重要,不应只聚焦操作智能。
这套四维分类标准直接决定了昆仑行的硬件选择方向。不少团队会选择先大量铺陈轮式机器人,快速做出原型产品,郎咸朋承认这是符合直觉的路径,但轮式方案相当于砍掉了移动与运动控制环节,仅保留上半身操作与基础移动能力,不符合全维度智能发展的前提。因此昆仑行从一开始就坚定选择全尺寸、全人形机器人路线,自研关节驱动电机、本体与关键结构。他并不否认轮式机器人上手更快,但从技术长期发展来看,人形机器人是最优选择,可以从第一天起就打好双足运控、全身操作、移动与交互的技术基础。
谈到操作智能绕不开的灵巧手,业内一直存在视觉派与触觉派的争论,郎咸朋明确站在触觉阵营。他以人类的动作逻辑为例,人完成一个动作最终靠的不是视觉检验,而是触觉感知——比如拿杯子时,即便眼睛看向别处,也能凭借手感精准握住杯子,杯子是否拿稳完全依靠触觉反馈。因此触觉是至关重要的模态,未来将作为昆仑行数据编译的真值基准,反向校准编译后的数据,而且触觉本身具备物理属性,完美契合昆仑行的物理因果技术路线。
至于灵巧手是否需要自研,郎咸朋表示团队仍在讨论中。他的原则是先明确需要的模型与数据体系,再反向定义灵巧手的形态——因为灵巧手会带来大量自由度,单只手就有二十余个,两只手则多达四十余个,如果过早确定灵巧手的形态,会给模型训练带来大量不确定性。
针对外界关心的具身智能行业当前处于哪个阶段,郎咸朋给出的参照系是十年前的自动驾驶,也就是2015至2016年那个阶段。当时的自动驾驶行业特征非常明显:技术路线尚未确定,各路玩家百家争鸣;大量Demo产品层出不穷,看起来距离落地只有一步之遥,但没有任何一家真正实现大规模出货。
有人会反驳称已有公司卖出数千台机器人,但郎咸朋强调,他所指的是具备真正操作智能的产品——就像2015年的自动驾驶Demo大多展示的是L4级功能,但真正的量产落地要等到后续正向造车、组建车队并实现规模化交付,且用户愿意为自动驾驶功能付费的阶段。当前的具身智能赛道仍处于行业发展的前半段,尚未跨过真正的量产出货门槛。
既然多数玩家都还未实现量产,这场被称为“百机大战”的赛道混战何时才能见分晓?郎咸朋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量产交付能否实现自我造血,依靠自身营收养活研发,而非单纯依靠融资续命。
昆仑行联合创始人任庚曾对外表示,公司要在最短时间内进入行业前三。郎咸朋解释称,只有进入行业前三,才能具备自我造血的能力,就像新能源车赛道一样,初期看似热闹非凡,但经过大浪淘沙后,最终能存活的头部玩家寥寥无几,具身智能赛道也必然会诞生属于自己的“蔚小理”。
关于具身智能的烧钱程度,郎咸朋直言当前多数团队的融资额都远远不够。要真正实现操作智能,必须完成模型预训练与大规模迭代,训练一个具身大模型的成本动辄需要几亿、十亿,甚至达到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量级。因此行业的核心前提是先实现自我造血,用营收反哺模型迭代,单纯依靠融资的玩家,根本撑不到具身智能真正落地的那一天。
对于昆仑行的现状,郎咸朋透露,当前的融资额已经足够支持公司第一款产品实现量产上市,量产之后公司将进入健康的正向造血状态。后续的融资则主要用于加快AI模型迭代、加大量产投入与营销推广。
至于外界普遍关心的机器人进入家庭的时间节点,郎咸朋参照自动驾驶的发展节奏给出了五到十年的预估,不过他也补充,当前AI技术的迭代速度远超以往,这个时间节点可能会提前,五年左右会是一个相对合理的预期。
对话中郎咸朋还提到一个颇具宿命感的细节:他读博时所在的正是机器人领域的国家重点实验室,后来兜兜转转做了十几年自动驾驶,如今又重新回到机器人赛道。他表示,从百度到理想再到昆仑行,自己一直坚持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强调数据、工程化与真实落地,方向比具体的“术”更加关键,正如他常说的:“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之;有术无道,止于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