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强化学习之父Rich Sutton在最新访谈中指出,当前主流大模型受限于人类已有知识,上线后权重冻结无法持续学习,合成数据也无法破解规模化困境,撞上了难以突破的成长墙。他和学生创办Oak Lab,攻关灾难性遗忘等底层问题,探索可自主进化的下一代AI新范式。

当大模型的训练数据堆到极限,当上线后的模型再也无法吸收新的经验,AI领域的先驱者已经开始敲响警钟。强化学习之父Rich Sutton在最新访谈中直指当前主流大模型路线的核心困境——这条曾验证了规模化学习逻辑的技术路径,正在撞上难以突破的“成长墙”。

作为强化学习领域的标志性学者,Sutton的《苦涩的教训》至今仍是理解AI发展的重要框架,其核心观点是:长期来看,能够随着计算规模扩展的通用方法,往往会战胜依赖大量人工知识设计的方案。过去AlphaGo、深度学习乃至大语言模型的成功,都印证了这一结论。但Sutton最新的批评却指向了大模型本身:LLM固然是伟大的科学突破,却可能成为《苦涩的教训》的反面案例。

一方面,当前的大模型虽然摆脱了大量人工规则,却重新被“人类已经知道的东西”限制住了。互联网数据终究有限,即使是合成数据,背后依然需要人类来决定什么值得生成、什么问题重要、如何定义奖励,本质上还是跳不出人类知识的边界。更关键的是,模型仍然不具备人类那样的持续学习能力。

一个司机开了10年车,会从经验里形成大量直觉,而今天的大模型,大部分学习都集中在预训练和后训练阶段。模型上线后,即使每天和几百万人交互,核心权重依然基本被冻结。它可以通过上下文临时获得新信息,也可以通过记忆记住用户偏好,但这和真正的学习还差得很远——真正的学习意味着经历一件事情之后,系统本身发生变化,就像医生做了上千台手术后,判断方式会彻底改变。现在的大模型更像一个刚毕业就被冻结的大脑,工作多少年都只能靠翻“毕业笔记”。

在Sutton看来,今天的大模型行业可能已经陷入“局部最优”:继续堆GPU、做规模化,性能还能上涨,所以头部实验室越来越难转向一条短期表现可能更差的新路线。这也是他和学生Khurram Javed创办Oak Lab的出发点。

一、无法持续学习:大模型的核心缺陷

Sutton对大模型的态度其实充满矛盾。他并不否认LLM的成功,甚至认为大型语言模型是“惊人的科学突破”。语言曾被认为是符号主义AI最后的堡垒,而神经网络靠规模化训练,硬生生学会了极其复杂的语言能力,完美契合了《苦涩的教训》的核心逻辑:少往机器里手工塞人类规则,多寻找能够随着计算规模一起扩展的学习方法。

但大模型同时也暴露了这条路线的局限:它只能学习人类已经记录下来的知识,而现实世界本身远比互联网复杂,真实世界包含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人类至今存储在互联网上的一切。只靠训练前把数据准备得越来越充分,总有一天会撞墙。

更关键的问题在于,今天的大模型学习和工作被人为切成了两个阶段:训练时疯狂学习,上线后权重基本冻结。Sutton对此提出了最核心的质疑:为什么模型形成新概念、修改内部结构的能力,只能发生在训练阶段?既然训练时改变权重能够产生智能,模型上线以后为什么不能继续干这件事?

二、合成数据救不了规模化困境

既然互联网高质量数据有限,一个最热门的解决方案就是合成数据。理论上只要算力足够,数据似乎就可以无限生成,但Sutton直接给出了不客气的评价:这是一个“大错误”,甚至可能成为下一条“苦涩的教训”。

合成数据看起来摆脱了真实数据的限制,背后依然藏着一个人类瓶颈——谁决定什么数据值得生成?谁判断什么问题重要?谁定义奖励?最后绕一圈,还是人。只要合成数据仍然需要人类决定内容,这条路线的扩展速度就依然受到人类知识的限制。

Sutton背后的“大世界假说”指出:现实世界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智能体都不可能提前掌握一切。一架无人机真正飞起来,会遇到风、摩擦、马达误差、障碍物,以及无数模拟器里没有出现过的细节,这些不可能在模型上线前全部写进训练集。因此,一个智能体面对的世界,永远比智能体自身复杂,既然不可能提前学完,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边走边学。

这其实把当前AI行业的核心假设翻了过来:过去大家一直试图在模型上线前把它训练得越来越接近“全知”,而Sutton想做的AI,不需要“出生时就什么都会”,只需要出生之后还能继续进化。

三、最难的关卡:学会新东西却不忘记旧知识

既然持续学习这么符合直觉,为什么主流厂商不直接让模型每天更新权重?因为真这么干,模型很快就可能被“学废”。这也是持续学习领域研究了多年仍未彻底解决的问题:灾难性遗忘。假设你告诉模型“我们公司的内部项目X,以后统一叫Apollo”,模型马上根据这一条数据更新权重,看起来很好,但神经网络里的知识并不是一行行独立存在的,一个权重变化可能同时影响很多过去已经学好的能力,结果很可能是记住了Apollo,但其他东西被搞坏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模型更愿意把新信息塞进上下文、RAG或者记忆,而不轻易修改底层权重。一些产品比如Cursor已经做了一些持续更新,但方式仍然是先收集成千上万甚至数百万用户的数据,攒成一个巨大的批次再统一训练一次,这对于公共模型有用,但到了真正的个人智能体就会很别扭:如果只想教自己的AI助手一个新习惯,为什么要等十万个人的数据一起训练?而且我希望它学到的东西,可能和另外十万个人根本没关系。

因此Oak真正想啃的,是一个非常底层的算法问题:让一个模型可以用连续进入的单条经验更新自己,同时不破坏过去的知识。

Sutton给出的一个方向叫做Step-size Optimization,简单来说就是不同知识的“可塑性”不应该一样:模型里有些东西已经被验证了无数遍,应该非常稳定;有些东西刚刚学到,应该更容易修改。每个权重都可以拥有不同的学习速度,这很像人的大脑:一个成年人不会因为今天看到一只绿色的猫,就把过去几十年对“猫”的认知全部推翻,但如果连续几年发现某个过去一直成立的规律已经变化,大脑又能够慢慢调整。

另一个更有意思的方法是Continual Backprop:传统神经网络在初始化时会随机生成大量神经元权重,一开始存在很多随机性和多样性,随着训练越来越久,这些随机空间逐渐被利用完,模型的内部结构也越来越固化。Sutton想做的是,怎么让一个训练了10年、20年的神经网络,依然像年轻大脑一样拥有可塑性。他们认为,未来训练基础模型的时候,就应该把这种能力直接训练进去:模型从第一天开始,同时学习两件事情,一件是知识,另一件是以后应该怎么学习知识,也就是元学习。真正的持续学习模型,可能需要从底层重新训练。

四、Oak Lab赌的是大模型之后的下一种AI

如果Oak只是解决“模型记忆”,这家公司其实没有那么值得关注。真正野心大的地方,是Sutton想把持续学习和另一个能力连起来:自主形成抽象。今天的AI已经很会做数学、下棋,但这些任务的“世界规则”都是人类提前告诉AI的,而现实世界不是围棋。

在开放环境里,智能体首先得知道什么值得预测,哪些变量应该被当作一个整体,哪些规律只在局部场景中成立。顶尖运动员会为极其细微的动作建立自己的概念体系,人类科学家则会在既有知识边界上提出新的抽象,再用它们解释和规划未知现象。Sutton认为,当前AI最缺失的能力之一,就是“先学到一个世界模型,再用这个模型进行规划”。

Oak Lab的终极目标,是打造一个从微小感知到宏大计划、都能用统一方式组织知识的AI系统。它要能够持续训练却不失控,能够修正自己却不滑向混乱,能够吸收新经验又让长期知识保持连贯。换句话说,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更会回答问题的模型,而是一个能长期保持自洽、并不断变得更好的心智。

这条路显然不轻松,它要求算法跨过灾难性遗忘、抽象形成、世界建模和规划等一系列尚未解决的问题,也意味着研究团队需要容忍一段时间内性能不如现有产品的可能性。对已经被规模化收入和既有路线绑定的大公司来说,这种“先退一步、再换范式”的选择并不容易。

但这也许正是Sutton想提醒行业的地方:大语言模型并没有失败,它们已经证明了规模化学习的巨大力量,也会继续成为重要技术基础。但把语言能力等同于完整智能,把训练结束等同于学习完成,可能会让行业错过下一阶段真正关键的东西。

在Sutton的设想里,未来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单一模型统治所有任务,相反,会有许多拥有同一套基本设计、但因经历不同而各自成长的“心智”,它们在不同环境中学习不同知识,彼此无法穷尽地替代。这也许才更接近真实世界:世界足够大,任何系统都不可能一次学完;智能不是把所有答案预先装进参数里,而是遇到新问题后,仍能继续长出新的理解。而Oak Lab要下注的,正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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