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更像石油而非上帝：开源模型应获支持

本文基于微软、英伟达等科技行业领袖在2026年7月24日联署发布的公开倡议，该倡议呼吁避免过早对开源AI模型施加限制，同时强调需积极应对AI安全风险。作者从商业竞争、安全风险、监管保护与产业竞争力等角度，阐释了AI更像是可规模化应用的基础商品而非拥有自主意识的全能存在这一核心观点。

近期科技圈的两场重磅讨论，让关注科技商业与产业发展的观察者颇受触动。当“让互补品商品化”的经典商业策略遇上“反对过度预防原则”的理念，关于AI开源与监管的讨论变得格外有意义。这篇文章整理了相关思考，我们直接进入主题。

科技领袖联名的开源AI倡议

7月，微软、英伟达等多位科技行业领军者签署并转发了支持开源AI模型的公开倡议，其中相关负责人还通过社交平台分享了这份倡议。作者最初看到这份倡议时曾评价，这正是资本主义运作的理想状态：总市值庞大的头部企业支持开源模型，既符合自身商业利益，也能为消费者和绝大多数企业带来切实好处。

从商业逻辑来看，这是非常经典的科技战略——聪明的企业会主动让与自身核心产品互补的品类变得更普及、更廉价，从而放大整体市场规模。联合签署这份倡议的企业，要么自身研发开源AI模型，要么销售与AI模型互补的产品与服务：比如AI模型运行依赖相关硬件芯片，同时也为企业软件产品提供核心能力；多家风投机构投资了大量支持、使用或与开源模型相关的企业；头部科技企业在开源AI模型领域比其他同行更积极，开源平台是开源模型的核心聚集地，硬件厂商则销售搭载开源模型的设备；网络安全企业会因为防守方能够获得与攻击者同等的AI能力而受益，其他如企业协作、编程工具等领域的企业，也会因为AI模型变得更便宜、更易用而获得发展空间。部分科技巨头后来也加入了签署方，摆脱官僚程序后选择支持开源，因为无论开源还是闭源，这类企业都能在市场中获得不错的收益，甚至开源模型还能帮助其降低业务投放成本。

AI模型赛道的竞争越充分，少数头部企业就越难形成垄断的市场格局，对这些签署方来说，更多的竞争意味着更大的收益空间。这份倡议当然带有企业自身的利益考量，但这种利益恰好与消费者和数百万企业的需求相契合，这正是健康的资本主义应有的状态。这些企业的利益，与使用AI模型的用户和企业的利益保持一致，也与生活在AI塑造的世界中的所有人的利益相符。

AI更像石油，还是更像“上帝”？

并非所有人都认同这份倡议的观点，有人认为AI模型存在极高风险，应当被严格封闭。在作者看来，这场争论的核心可以归结为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认为AI更像是“石油”，还是更像是“上帝”？

所谓“石油”，是指具备经济价值、可规模化生产与持续提炼，并能放大几乎所有人类活动的基础商品；而“上帝”则指代拥有至高智能与力量、可能产生自主意识并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全能存在。作者始终坚定地站在“石油”这一边，早在2024年就曾在相关文章中表达过这一观点，如今这一看法并未改变。

作为AI技术的前沿推动者，公开支持开源模型的做法格外值得关注——如果他们真的认为AI即将产生意识并威胁人类，即便短期利益驱使他们支持技术扩散，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积极。作者认为，他们同样清楚AI更像是基础的生产资料而非超自然存在。不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开源AI模型真的不会带来安全风险吗？

针对开源模型安全顾虑的四点回应

作者的同行曾在交流中提出，若不存在生物和网络安全风险，他当然更支持开放的AI生态。但开源模型很容易被微调以移除安全护栏，随着模型能力不断增强，一旦被具备恶意意图的非专业人士掌握，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因此将大语言模型像武器一样严格监管也有其合理性。作者对此的回应如下：

第一，全球范围内封禁开源模型不具备可行性。我们无法像监管武器一样管控所有非本土的AI模型，即便施加外部压力，开源模型依然会在全球范围内出现。此前相关事件中，受安全限制的闭源模型无法有效帮助防守方解决问题，最终相关团队不得不求助于开放的海外模型。

第二，生物武器和网络犯罪本身已是违法行为。AI确实让寻找生物武器配方的门槛有所降低，但配方从来都不是制造生物武器的核心瓶颈。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制造生物武器的动机，而对于真正有意图的人来说，关键原料的供应链本就处于严密管控之下，只要出现批量采购关键材料的行为，执法机构很快就会介入。网络安全领域也是如此，有安全专家指出，当超级智能真正出现时，网络攻防的双方会不断抵消彼此的能力，但即便没有所谓的“下一代前沿模型”，以当前AI的能力和运行效率，我们本应看到更多大规模网络攻击事件，但现实中并未发生。

第三，我们对风险的讨论已被“预防原则”扭曲。部分群体谈论AI的方式对公众的认知产生了很大影响，过度的预防原则再次占据了上风。作者始终认为AI更像石油而非上帝，历史上传统能源企业也曾游说政府，声称廉价的外国资源存在风险，过往的政策案例虽然保护了本土产业，却以消费者和其他企业的利益为代价。当前的AI实验室数量远少于当年的能源企业，如果这些实验室无法在竞争中生存，自然应当退出市场。

第四，限制廉价开源模型相当于向所有企业征税。如果AI像石油一样是可以强化所有应用的基础投入品，那么限制其使用或禁止使用更便宜的海外开源模型，只会伤害每一家企业和AI使用者，只为保护少数几家头部实验室。与其让少数企业借助监管壁垒攫取利润，不如让百万级的企业能够使用自己能获取的最便宜的智能工具。

恶意行为者终将获取开源技术

从整体趋势来看，开源技术必然会在全球范围内传播，具备恶意意图的人也终将获得相关技术。此前我们限制技术出口的经验表明，这类措施反而会让目标国家变得更加强大独立，因此在全球范围内阻止开源AI模型并不现实。如果美国限制本土开源模型的使用，最终只会伤害美国企业，却无法延缓恶意行为者获取技术的步伐。

如果有人试图制造生物武器并被抓获，无论是否使用了AI，都应当受到最严厉的处罚——真正关键的是行为本身，而非使用的工具。作者很认同一位技术从业者关于AI与安全的观点，他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是否要为了一件发生概率极低且被过度夸大的风险事件，牺牲大量的个人自由？

现有证据更偏向经济技术而非末世技术

作者认为，“石油还是上帝”的区分是这场争论的核心，两年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除非我们看到AI模型以人类公认的方式产生意识，或是拥有并试图执行自主目标，否则这一判断不会改变。这里的“上帝”只是一个代称，指代很多AI从业者认为会在“递归式自我改进”终点出现的全知全能存在。

有观点指出，AI所具备的“智能”，未必是完成大量现实事务时最重要的因素。以当前已发布的模型能力来看，即便尚未完全解除限制的高端开源模型，也本应引发过一些真正严重的事件，但目前我们能看到的，大多只是实验室内部的测试场景。现实世界中，我们看到的更多是AI对编程工作的重塑、对数学问题的高效解决、对健康分析的辅助、对企业客服成本的降低，以及大量其他务实的应用场景。换句话说，AI更像是一种经济技术，而非末世技术。

若AI是石油，政策逻辑将完全不同

作者在2024年的文章中曾写道：AI更像石油而非上帝，它是具备经济价值的商品，可以规模化生产、持续提炼，并成为所有人类活动的倍增器。如果AI是上帝，政府应当将其严格封锁；但如果AI是石油，政府应当全力推动其发展，让本土的创业活力将其转化为更多实用的产品与服务。如果AI是上帝，人们似乎只能被动等待；但如果AI是石油，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意味着多了一件实用的工具，我们既可以庆祝进步，也可以为进步必然带来的冲击与机遇做好准备。相信AI会成为“上帝”是虚无主义的，而相信AI是石油则是乐观主义的。将这一逻辑套用到开源与闭源模型的争论中同样成立：如果AI是上帝，必须确保其被严格锁住；如果AI是石油，就应当让本国的个人和企业持续获得尽可能多、尽可能便宜的智能工具。

海外资源与开源AI模型的类比

得益于技术进步，部分国家如今已成为能源净出口国，这与开源AI模型有相似之处：廉价而充足的供给挤压了部分大型生产商的利润，却为消费者和企业带来了巨大好处。纵观全球经济发展，即便在今天，多数国家的增长依然依赖来自全球的廉价资源，哪里有充足的供给，就会从哪里获取。

如果拒绝使用海外开源AI模型，短期内只会给本土企业增加不必要的成本。这就好比强迫所有企业只能使用少数厂商的高价工具，最终受损的是企业与整体市场。多家企业曾表示，在合适的场景下选择合适的AI模型，能带来可观的经济收益。如果全球其他地区的企业可以自由使用任何AI模型，而本土企业却被限制使用更优质的选项，它们将在全球竞争中处于劣势，这相当于强迫企业使用更昂贵的工具驱动自身的业务。

本土能力与开源的平衡

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一个国家必须保留本土的核心生产能力，也确实需要确保本土前沿AI实验室能够持续存在。但开源AI模型与传统资源有一个重要区别：模型一旦公开，原产国很难再将其关停。权重公开后，所有人都可以查看、测试其安全性，理解其优势与局限，并在其基础上继续开发，不必担心模型被突然下架或限流，即便相关国家试图收回已扩散的模型，也很难实现。

部分海外国家近期关于AI的表态表明，至少目前其并未打算限制开源模型的发展，同时也乐于将“智能”这一互补品商品化，以服务其在全球产业中的优势地位。相关企业负责人也曾公开表示，开放的AI生态更有利于产业发展，试图垄断市场并不健康。开源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我们不必完全信任任何一方，真正需要我们信任的，反而是那些未开放权重的闭源模型运营商，因为我们无法检查他们的模型。

相关行业负责人曾转发这份倡议时表示，希望在开源和闭源AI模型领域都能赢得竞争，这一态度是正确的。没有人希望其他国家在AI领域超越，也没有人希望AI模型变得不安全，真正的市场竞争追求的是公平、开放的环境。后续头部闭源企业也签署了这份倡议，接下来其他企业也将面临市场选择。正如行业观察者对相关负责人的评价：即便把他放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凭借能力获得主导地位。如果头部企业能够继续保持领先，那是市场选择的结果；如果不能，市场会奖励更高效的组织方式。

不要为保护少数实验室，让所有企业为智能支付溢价

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们不能为了维持少数几家前沿实验室的利润率，就强迫所有企业为智能工具支付更高的成本，无论相关企业讲述的风险故事多么令人恐慌。这是一个古老的商业套路，当年传统能源企业也曾游说政府，声称廉价的外国资源存在风险，如今部分企业则警告人们提防海外开源AI模型。

在大宗商品的历史上，占据市场主导地位的生产商总会声称新的供给来源存在独一无二的风险，对他们的生意来说，新供给或许确实是威胁，但如何应对竞争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而非整个市场的责任。无论是传统行业巨头还是新兴AI企业，都没有天生的获胜权利。当然，没有人主张关闭相关企业，也没有人要求它开放自己的前沿模型权重，大家只是希望企业能够在市场中公平竞争，而非借助所谓的“风险叙事”获得监管保护。

部分技术人员曾讽刺支持开源的观点，但这个类比转移了问题的核心：支持开源AI模型，并不意味着要求每家企业开放自己的全部技术，而是意味着企业应当能够自由选择开源模型，同时闭源模型需要凭借自身的产品与能力赢得市场。

为什么将风险叙事称为“鬼故事”

作者承认，“鬼故事”的说法有些夸张，但依然坚持这一表述。我们让一些极端的假设主导了围绕AI的讨论和政策反应，这已经到了近乎荒唐的地步，这也是许多人对AI持负面看法、认为相关从业者脱离现实的重要原因：如果你们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末日情景，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研发这些技术？

为了让人们感受到这种荒谬，作者选择用夸张对抗夸张。如果不同意这一观点，不妨回答以下问题：有什么证据表明那些末日情景并非只是虚构的故事？为什么那些编造低概率风险的一方，反而不需要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仅仅因为“一旦发生后果会非常严重”就支持限制，如果这一逻辑成立，那么限制的边界在哪里？

开源AI模型不等于不需要规则

同样，没有人主张世界不需要规则，也没有人认为AI不会带来任何伤害。传统能源曾造成过大量的环境与安全问题，但它也创造了人类历史上任何技术都难以比拟的繁荣，并挽救了无数生命，任何技术的发展都伴随着取舍。

这份倡议的联署方和作者都主张，不能因为可能出现的伤害，再加上部分机构借助意识形态放大风险，就让政府禁止开源AI模型，这类禁令对其他所有人的伤害几乎必然会更大。历史上有很多人，他们的真诚信念与自身利益恰好指向同一方向，两者相互结合、不断强化，最终难以区分。

作者并不怀疑相关企业的创始团队是出于善意创办企业，但他们所继承的思想传统中，一直流传着“人类制造的计算机有朝一日会接管世界”的神话。但这些神话终究只是对尚未发生的未来的假设，就像过往的一些警告一样，他们的观点最终被证明是错误的，且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往好处说，不断讲述AI末日神话确实让人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准备，如今我们甚至正在使用同样的计算机技术来保护自己免受这类风险的影响，但这些神话不应当成为制定政策的依据。

我们不应当强迫每一家企业为少数企业的“风险叙事”支付更高的智能成本，再让这些企业以防范风险为由获得监管保护，换句话说，不能让讲故事的人既定义威胁，又向所有人收取“消除威胁”的费用。

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希望读者能享受自己的时光，我们下周再见。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