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海旧约》

夜里十一点,雨还没有停。
苏晚禾抱着半人高的纸箱站在便利店门口,屋檐角的雨水串成线砸下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尖。纸箱里是刚刚收拾好的工位物品——有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有没用完的笔记本、还有一盆已经蔫掉的多肉,外加一纸辞退通知。三天前部门优化,她作为组里最“好说话”的那个,毫无悬念地被裁掉了。今天又赶上出租屋房东涨租金,所以她连夜打包东西出来,一口气连着看了三套房,要么贵得离谱,要么隔间窄得转不过身。

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暖风和食物的香气一下就裹过来,带着点甜腻的安心。收银台的微波炉嗡嗡在转着,货架上的便当一直冒着热气,这些是这座城市深夜里最廉价的暖意。
“一杯热豆浆,谢谢。”她把纸箱放在脚边,声音有点哑。掏钱包的时候,有个小东西从外套口袋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是块旧橡皮。
明黄色的卡通兔子,耳朵磨得发白,边缘缺了一小块,是高中时候的东西。她随身带了十年,换了多少个包都没有丢。
苏晚禾弯腰去捡,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指节分明,手腕上戴着旧旧的皮质手链,手链上挂着个小相机吊坠。
她的动作猛地顿住。
抬头的瞬间,视线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便利店暖黄的灯光落在对方脸上,高马尾,眉眼还是少年时的轮廓,只是多了些风尘仆仆的倦意。肩上挎着沉甸甸的摄影包,包侧插着折叠伞,裤脚沾着泥巴点点。
是沈知予。
苏晚禾的呼吸滞了半拍。十年了。她在脑海里彩排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自己抱着离职的纸箱,狼狈得像只落汤鸡,在深夜的便利店,和失联了整整十年的人,撞了个正着。
沈知予也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兔子橡皮上,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飞快地抬起来,看向苏晚禾的脸。
“……苏晚禾?”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带着点不确定的迟疑。
苏晚禾攥着橡皮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有点发紧。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像是应对所有职场场合那样,礼貌又疏离地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沈知予直起身,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姿态看着随意,指尖却在口袋里攥紧了。钱包夹层里,半张皱巴巴的仙海门票硌着掌心,边缘都被汗浸得发潮。
便利店的广播在播促销活动,收银台扫码枪滴滴地响,外面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砸着玻璃。两人站在货架旁,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整整十年的时光。
苏晚禾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这些年去哪里了?问她当年为什么突然断了所有联系?还是说自己刚被裁员,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句:“你也躲雨啊。”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生硬,太客套,像和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寒暄。
沈知予却点了点头,“嗯,刚拍完夜景,赶上下雨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禾脚边的纸箱,又很快移开,没多问, “你……住这附近?”

“没有,过来看看房子。” 苏晚禾说得轻描淡写,下意识藏起自己的窘迫。讨好型人格刻在骨子里,哪怕在十年未见的旧友面前,也不想露出半分狼狈。
豆浆好了,收银员喊了一声。苏晚禾如蒙大赦般转身去拿,滚烫的纸杯隔着薄薄的塑料袋烫着手心,像某种真实的锚点。
等她再转回来,沈知予已经走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那边雨小了,我先走了。”沈知予站在檐下,回头看她,“加个微信?”

苏晚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添加好友的界面跳出来,沈知予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只有一个字:知。
“那……回头聊。”沈知予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里,摄影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禾站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手里攥着热豆浆,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崭新的头像。兔子橡皮还躺在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
玻璃上的雨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的路灯,也模糊了她们之间,横亘了十年的空白。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会把她们藏了十年的秘密,都一一摊开在日光下。
苏晚禾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点开沈知予的朋友圈的。
她窝在临时落脚的快捷酒店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昏昏暗暗的。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里全是风景照,高原的雪山、海边的落日、老巷的烟火,定位每隔几个月就换一座城市。
最新一条是昨天深夜发的,一张雨夜的街景,配文:回来了。
苏晚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来了。回这座城市了?
她指尖悬在评论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按灭了屏幕。
十年没联系,贸然评论太唐突了。她向来这样,做什么都要掂量再三,怕打扰别人,怕自己的热情不合时宜,怕给人添麻烦。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沈知予发来的消息: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苏晚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盯着这句话,半天没回复。说没找到?会不会显得很狼狈?说找到了?万一对方接下来要聚,她连个稳定住处都没有,更尴尬。
讨好型人格的弊端就在这,一句话也要在心里百转千回,生怕哪半句说得不对,让对方不舒服。
她输入:还在看,还好。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差不多了,有几个备选。
刚要发送,又觉得太敷衍。正纠结着,对方的昵称旁边,跳出来一行“对方正在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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