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近期一款仅训练一月左右的AI攻克百余道跨领域数学世界级难题,引发数学界对AI取代人类研究者的焦虑。多伦多大学数学家Daniel Litt发文指出,AI可产出大量数学成果,但人类对数学的理解无法被替代,现有学术制度需调整,数学人才培养应侧重验证研究者自身理解,人类数学家仍不可或缺。

近期一款仅训练一个月左右的AI模型,攻克了百余道横跨多个数学领域的世界级难题,这一进展在数学圈引发了不小的震动。不少在读博士生担心学位贬值,一线教师担忧传统学术期刊体系崩盘,甚至有深耕数学多年的研究者开始怀疑,这门学科的传统研究路径还能延续多久。

就在这片焦虑的氛围中,多伦多大学数学家Daniel Litt在个人博客发布了一篇题为《数学的开端》的长文,相较于他此前《数学的终结》的演讲,这篇文章给出了更为积极的视角。

Litt首先接受了一个颇具颠覆性的前提:能够在绝大多数数学任务上稳定超越人类的AI,或许很快就会出现。他真正想要探讨的,并非AI是否会取代数学家,而是当这一天到来时,数学这门职业该如何调整,学生该如何培养,人类研究者又该将精力聚焦在何处。

他的最终判断相当乐观:AI可以让高质量数学成果的产出不再过度依赖人类亲手完成,但人类对数学的理解深度,反而会因此得到进一步提升。

如果连猴子都能「证明定理」,我们到底在追求什么?

Litt在文中梳理了AI在数学领域的发展脉络:三年前,AI连简单的加法都容易出错;一年前,相关模型已经达到了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水准;而到了现在,这些系统已经能够自主解决重要的公开数学问题。

他随即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整个数学共同体对于「我们研究数学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其实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共识。有人将数学视作解题工具,有人认为它是充满美感的游戏与诗歌;有人信奉希尔伯特「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终将知道」的信条,有人觉得自己是在探索柏拉图理念世界的奥秘,还有人认为这份工作的意义在于将对数学的热爱传递给下一代。

Litt将数学研究的核心目标压缩为两点:一是产出并真正理解高质量的数学成果;二是培养出具备高质量素养的数学家。这里的「高质量」并没有固定的定义,而是由数学共同体在长期发展中逐步形成的共识。

但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数学界用来实现这两个目标的路径几乎高度统一:证明定理。无论是期刊论文需要核心定理作为支撑,还是博士学位论文需要主定理作为核心成果,甚至解决一个困扰学界多年的公开猜想,都被视作顶级的学术成就。

但Litt认为,这种评价方式恰恰遗漏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举了一个荒诞却直观的例子:假设给一台计算机或是一只猴子一套ZFC公理系统,再让它不断机械地应用推理规则,它就能源源不断地生成符合逻辑的定理。这当然只是比喻,核心在于,如果完全不在意定理本身的意义,只追求逻辑上的自洽,整个定理生成的过程其实并不难实现自动化。

即便是公开的数学难题,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处理:让这只「猴子」按顺序枚举所有可能的数学命题,再逐一尝试证明,总有一天它会撞上如今人类正在研究的问题。这种思路看似荒谬,但整个学界面对「会证定理的机器」时的警惕,恰恰说明数学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止「这个命题被证明了」这一个结果。

他进一步升级了这个思想实验:假设这只「猴子」足够聪明,不仅能理解自己证明的内容,还能写出清晰易懂的阐述,知道学界关注哪些有趣的问题,顺手解决了一批悬而未决的难题,甚至能提出更多根本性的新问题。到这一步,人类数学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Litt的答案是肯定的:机器确实能够生产出我们想要的答案,但它无法产出人类对这些答案的理解。他判断,我们或许正站在一场数学大爆炸的前夜——AI模型将产出比现在多得多的新成果,但只要我们还在意「人类究竟理解了多少数学」,数学家就不会因此变得多余,甚至可能会比以往更加忙碌。

真正该保留的,不一定是期刊、论文和今天这套学术制度

顺着这个判断,Litt开始区分两个概念:数学本身的价值,和当下学术数学的制度形态,其实并不是一回事。

他真正希望保留下来的,是学术讨论班的氛围,是数学家之间偶然碰撞出的新想法,是学生敲开老师办公室请教问题的场景,也是一群人花时间共同钻研一个原本无人理解的问题、逐步理清思路的过程。至于期刊、同行评审、预印本平台、论文署名这些如今至关重要的制度元素,则未必需要一成不变地延续下去。

Litt甚至指出,当下的数学界有些过于执着于「如何保护旧制度」:比如如何保住现有的期刊体系,如何防止预印本平台被AI生成的论文淹没,如何继续维持数学家作为知识守门人的角色。但如果只需要花费几美元,就能通过现成的AI模型生成相当不错的新数学成果,那么指望当前这套学术平衡原封不动地延续下去,本身就并不现实。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陷入的误区:既然AI目前还不太擅长搭建理论框架、提出真正有价值的问题,那么数学家是不是应该尽快将这些能力纳入新的评价标准?Litt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原因很简单:学术制度的变革速度太慢,而AI模型的能力升级却太快。今天刚刚决定「未来将重点奖励会提出问题的研究者」,几个月后AI模型可能就已经掌握了出色的问题提出能力。与其一直追着AI当前的短板调整评价体系,不如直接思考终局场景:假设AI最终补齐了绝大多数数学能力,我们还希望保留什么?

数学博士最该证明的,也许不再是「我写出了一篇论文」

接下来,Litt将讨论转向了数学教育。在他看来,当下最紧迫的问题并非教授学生未来如何开展研究,而是:学生们还应该做些什么?

在过去,博士论文承担了双重作用:它既贡献了新的数学研究成果,同时也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位学生确实掌握了对应的数学知识。但AI的出现让第二个功能开始失效:一名学生理论上完全可以交出一篇自己都没有完整读过的博士论文,文本本身可能相当漂亮,甚至包含真正的新成果,但它已经无法可靠地证明作者本人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内容。

因此Litt提议,应当将两件事分开:数学进展是数学进展,数学能力是数学能力。未来数学博士的培养目标,可以重新定义为:成为某一重要且深刻的数学问题领域的真正专家,并且有能力将自己的理解清晰地传达给他人。

论文当然依然可以存在,但学位授予的依据,可以更多地依赖一场严格的答辩。学生需要能够清晰地阐述问题,应对专家的持续追问,处理陌生的案例,还能将已有的方法迁移到新的场景中。至于研究成果最初是否由AI找到,反而并没有那么关键。也就是说,学生完全可以借助AI工具开展研究,但最终必须自己真正理解所学所做的内容。

这也意味着,许多看似传统的评价方式可能会重新获得重视。当论文变得越来越容易生成之后,一场学术报告、一次长时间的讨论、一次面对面的数学追问,反而更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形成了属于自己的理解。

被低估了很久的能力:知道什么问题值得问

再进一步推演,Litt发现数学共同体还有一项长期被低估的工作:筛选哪些数学问题值得研究。

如今AI之所以能够在各类开放问题上取得进展,正是因为在它之前,已经有一群人类数学家为它筛选好了研究对象。某个猜想之所以能成为「公开问题」,通常意味着已经有不少研究者认为它具备价值,愿意投入数年时间去钻研。换句话说,这些问题天然带有数学共同体长期积累下来的背书。因此,AI看似是在自主解题,但它眼前的许多「好问题」,其实都是人类提前挑选出来的。

Litt认为,这种筛选优质问题的能力,过去得到的奖励远远不够。未来甚至可以更加明确地奖励那些能够搭建研究纲领的人:他们提出一组有价值的问题,构建出一个值得长期推进的研究方向,还能说服其他研究者「这里值得深入挖掘」。当然,他也并不认为这项能力永远只能由人类完成,AI大概率也会越来越擅长提出问题、做出猜想、设计研究计划,最终可能产出海量的研究文稿。

当研究文稿多到看不完,数学真正的瓶颈开始浮现

接下来,Litt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如何持续产出高质量的数学成果。

Litt的态度相当激进,他认为没必要幻想阻止人们「按一个按钮就生成数学成果」。既不可能让所有业余爱好者和研究人员都放弃使用AI工具,也不可能划定一批问题,声称这些必须留给博士生手动完成,更不应该这么做。

当下公众对数学的兴趣或许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高,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但真正的问题在于,当大量新的数学成果涌现之后,是否有足够多的人能够真正理解它们。Litt用一个有趣的比喻说道:如果一个漂亮的猜想诞生在森林里,却没有人听见,那它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AI模型自己提出了一个精妙的猜想,又自己完成了证明,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正理解它、关注它,那么它在纯数学领域的价值其实相当有限。因此,数学内容越丰富,反而越需要更多的数学家。即便某些研究成果拥有直接的应用价值,也依然需要有人能够看懂它们使用了哪些假设,结论可以推广到哪些范围,在哪些情况下会失效。

数学生产力的提升,并没有消除理解的成本,只是将这个瓶颈更加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数学第一次可以「氪金」了

在过去,数学或许是成本最低的科学研究领域之一,因为它不需要粒子对撞机,也不需要湿实验室,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人、一块黑板就能开启研究。但AI出现之后,一部分数学问题第一次变成了可以通过「投入资源」来解决的问题:增加算力、调用更多的计算资源、多运行几轮推理,就有可能得到问题的答案。

不少数学家对此感到失落,因为在过去,一个难题悬而未决的状态,往往会将一群研究者聚集在一起。大家为了绕过这个难题,会发展出辅助理论、创造出新的工具,甚至意外找到比原问题本身更重要的研究方向。但现在,如果AI模型直接吐出了答案,中间很多需要探索的「弯路」可能就不会再发生。

Litt承认,这种损失是真实存在的,但他的态度相当干脆:如果一道基础的数学问题,只需要花费一顿不错的晚餐的钱就能解决,那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当答案被推导出来之后,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接下来我们还需要继续追问:这个答案解释了什么?它让我们理解了哪些之前未知的内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它可以推广到哪些场景?又带来了哪些新的问题?

其中一部分问题,可能再次通过AI工具以极低的成本解决;而另一部分问题,则会重新让整个学界陷入困惑,围绕这些困惑,新的数学共同体又会逐步形成。

最后那一步,AI真的没法替你走

Litt最后将视角拉回到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常场景:一名学生遇到了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敲开了教授办公室的门。两人可以选择询问AI,也可以选择不借助工具,或许他们会先站在黑板前自己推导一阵。AI模型之后可能会给出一个相当漂亮的解释,但事情到这里依然没有结束——因为「看到一个解释」和「自己真正理解它」之间,还隔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没有人能够替你完成。

AI会不会变得越来越强大?Litt基本默认这是必然的趋势。AI会不会解决大量如今看起来相当困难的问题?他也对此表示认同。那么如今的论文、博士培养、人才评价体系会不会因此过时?答案大概率也是肯定的。

但数学并不会因此被「做完」。当答案变得越来越容易获得之后,我们依然会不断追问它背后的意义;当一个困惑被解决之后,又会有更多新的困惑接踵而至。

Litt在文末写道:还有太多的东西等待我们去学习——无穷无尽。所以,我们其实一直都站在数学的起点,未来也将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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