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本文是年ARR突破5亿美元的AI原生创业公司Lovable的一线员工工作手记,作者分享了AI深度融入全业务后,该公司截然不同的组织运作模式,介绍了扁平化架构、低会议占比、鼓励个人贡献等特征,也坦诚提及极致节奏、权责模糊、持续变革等挑战,指出这是特殊观察样本,并非普适模板。

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AI将如何重塑企业的运作模式,这篇来自一家年ARR突破5亿美元的AI原生创业公司Lovable的一线员工手记,恰好提供了一个真实的观察样本。作者既记录了这家公司带来的惊喜与新鲜感,也坦诚分享了其中的困惑与违和感,无论是已经身处AI原生企业的从业者,还是对这类新型组织形态好奇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共鸣。

在Lovable工作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我时常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那些在传统职场中根深蒂固的认知,在这里被一次次打破。

在加入Lovable之前,我曾在各类科技企业任职或提供顾问服务,从头部大厂到初创团队都有过接触。作为在AI浪潮前成长起来的一代,我对企业运作的核心认知早已成型:管理者承担统筹协调的职责,每位员工都有清晰的岗位职责,重要决策通过会议敲定,信息沿着组织层级流动,职位越高,管理的团队规模往往越大。

但在Lovable工作一年多后,我却一次次发现,这里的运作逻辑和我过往的认知完全相悖。这是我第一家真正意义上的AI原生企业,需要说明的是,我仅以个人视角记录体验,这并非一套普适的企业运作准则。我也无法完全区分,哪些特质源于AI原生的基因,哪些是北欧企业文化的影响,或是仅仅属于Lovable这家公司的独特风格,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的工作体验确实截然不同。

这里的变化并非仅仅停留在“大量使用AI工具”层面——很多企业引入AI也只是为了提升日常办公效率,比如更快撰写邮件、生成代码、整理会议纪要、制作演示文稿、调研客户或是自动化客服流程,这些确实能带来生产力的提升,但如果只是将AI工具套用到旧的组织架构中,最终的效果往往只是聊胜于无。真正让我感到违和的是,当AI深度融入所有业务环节时,企业的组织形态本身也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从工作内容、协作方式、决策逻辑、信息流动,甚至到衡量工作好坏的标准,都和过去完全不同。

打破传统认知的职场体验

扁平化的组织架构,没有复杂的职级头衔

我从入职之初就非常认同公司取消细分职级的做法。我们确实有个人贡献者、负责人和部门主管这样的岗位称呼,但不会再设置更细致的职级划分。这其实是公司快速扩张下的必然选择:当一家公司规模在短短几年内扩大十倍时,一位原本优秀的部门总监,其负责的业务范围可能会远超传统意义上的经理岗位,这时再去和员工沟通调整头衔,难免会让对方产生被降职的不适感——哪怕这并非公司的本意。我们何必用这种方式打击员工的积极性?

此前我并未意识到,职级头衔背后绑定了太多职场规则和办公室政治。头衔从来不只是工作的标签,它代表着地位、信息准入权限,甚至是做事的资格。很多时候,你只有晋升到某个层级,才能进入专属的会议、加入特定的沟通群组,获取关键决策的抄送信息,而这些内容在24小时前你还没有权限知晓。

相比之下,Lovable的扁平化架构让人有些不适应:员工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加入一场讨论,绝大多数沟通频道都是公开的,信息不会只沿着管理链条单向流动。试着去掉几层传统的组织层级,你会开始质疑这些层级存在的意义。

我至今仍在思考:这种架构下,管理工作会变成什么样?在我的职场认知里,管理者的核心职责包括传递信息、协调工作、审批决策、分配责任,但在Lovable,这些工作似乎并不需要像过去那样频繁开展。这里依然有管理者,我们称之为负责人和部门主管,但他们的工作重心不再是控制业务流转,而是帮助团队理解业务背景、提升工作质量标准、培养团队成员,同时确保一群自主性极强的员工能够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

我始终认为,管理模式将是AI原生企业最需要重新思考的课题之一——这并不是说管理者会消失,而是过去我们称之为“管理”的大量工作,本质上只是让信息和决策穿过一套早已不再必要的层级结构。

资深员工更愿意回归个人贡献者岗位

在Lovable,资深员工主动选择回归个人贡献者岗位的情况远超我的预期。不少在上一份工作中管理着数十人团队的管理者,如今反而选择亲自上手执行项目,把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可以说,我们已经进入了高影响力个人贡献者的时代。

在其他公司,这种选择往往会被贴上“职业停滞”的标签,但在这里,回归或是继续担任个人贡献者,完全不会被视为职业生涯的下坡路。这背后有两个核心原因:一是AI极大地拓展了个人的能力边界,一位优秀的员工完全可以独立完成从调研、开发、分析、文案、原型搭建到上线迭代的全流程工作,而在过去,这往往需要一个数十人的团队才能完成;二是传统职场体系一直存在着不合理的晋升导向,哪怕员工根本不想转向管理岗位,也会被推着走上管理路径,甚至在新岗位上彻底丧失原本的核心价值——而这正是他们最初脱颖而出的原因。

我曾针对这个问题做过调研,发现71%的职场人,包括管理者本人,都希望至少能将一半的时间投入到个人贡献类的工作中。显然,这种职场生态的回归只是时间问题,并不只局限于AI原生企业。

极低的会议时长,高效的协作模式

我对公司极低的会议占比非常满意。我每周花在会议上的时间不到20%,这在我之前供职的几家企业中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业务产出更少,或是团队协作变弱——恰恰相反,这里的协作效率反而更高。

在这里,开会从来不是传递信息的默认方式。一方面,我们的AI工具极大地降低了信息共享的门槛,员工可以随时调取公司的共享知识库,了解项目进展和决策背景,无需通过参会获取信息;另一方面,公司自上而下都鼓励员工的主动性和自主权,做事不需要层层审批,也不必将每一个小决策都提交给上级确认。

我们追求的是快速行动,当速度足够快且能够及时纠偏时,试错的成本会大幅降低。事实上,为了追求完美决策而无休止开会的成本,往往比主动试错更高——更何况根本不存在完美的决策。我们也会犯错,但这就是学习的过程:从错误中获取有价值的背景信息,快速调整后继续前进。

职场中的挑战与压力

极致的工作节奏,让人紧绷

我常半开玩笑地说,自己在Lovable硬撑了一年多。科技行业,尤其是AI赛道的从业者,往往会为产品迭代和创新的速度感到兴奋,但这种节奏真的让人身心俱疲。

所有人都在拼命抢占市场:既要搭上AI浪潮的快车,也要在用户被竞品锁定前留住他们;更关键的是,这个行业的变化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某家大模型实验室发布新模型,可能就让我们的产品核心能力面临重构;竞争对手突然推出的创新功能,也可能打乱我们的整体节奏。

Lovable的很多制度设计都是为了打造灵活多变的工作环境,帮助团队适应这种快速变化,但团队依然会被这种高强度的节奏冲击。我曾休假一周,回来后却发现几乎所有事情都变了,仿佛需要重新入职适应——其他人都在全速前进,我只能拼命追赶才能跟上节奏。

模糊的职责边界,带来的两难

在Lovable,不同岗位的职责边界几乎是模糊的。员工会主动接手那些严格来说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内的工作,启动项目、完成开发、修复问题,甚至会同时朝着不同方向推进同一件事。我曾无数次以为某件事是自己负责的,结果发现别人已经带着它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当然,我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看到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就主动介入了其他团队的工作范围。

其实在我的职业生涯早期,这种主动跨界的做事方式就是我的常态,所以我本该对这种状态感到兴奋才对。但在很多公司,尤其是大型企业,清晰的角色定义和职责边界本身就是一个大难题,且问题远不止于“抢地盘”的内耗:很多时候员工会默认“这不关我的事”,比如你主动修复了其他团队的bug,反而可能因此受到批评,之后你自然不会再主动伸出援手。

我内心确实欣赏这种人人主动担当的文化,但它也会消耗大量精力。公司之所以会花大量时间明确权责划分,本身就说明清晰的职责边界有其必要性。我很庆幸Lovable的文化鼓励尝试且包容试错,大家不会计较这类小摩擦,但当有人突然介入我的业务范围、做起本该属于我的工作时,我依然会下意识产生“护地盘”的心态。

换个角度想,两人的智慧确实胜过一人,所以我也在学着放下戒备,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做我的工作,而我也在参与其他人的任务。说实话,我至今仍不清楚这条边界到底该如何划定。很多时候,“高度主动”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实际可能只是重复劳动、权责不清,或是有人越界了。有时混乱会带来更好的结果,有时它就只是单纯的混乱。

持续的组织变革,常态化的调整

在Lovable,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团队的架构一直在调整:职责范围转移、员工轮岗到不同业务领域、新团队不断组建、旧团队随时解散。三个月前还合理的分工,现在可能已经完全不合时宜。

在这里,组织重组从来不是一个特殊的“事件”,而是日常运行的常态。我曾供职的一些企业,频繁调整计划往往是领导层思路混乱的表现;还有不少公司,只要一提“重组”,整个季度的工作都会陷入停滞,所有人都忙着解读调整对自己的项目、岗位、团队甚至职业规划带来的影响。

但Lovable的员工从一开始就默认组织结构必然会变化:公司所处的行业以疯狂的速度更新,加上自身的高速扩张,其他企业需要数年才能走完的运营阶段,在这里被压缩到了几个月。六个月前适配公司的组织架构,本就不该继续沿用至今。因此,大家不会将重组视为“出现了问题”,而是理解为“我们又学到了新的经验”。

但这并不意味着调整会变得轻松。持续的变化依然会增加工作难度:已经很难跟上高速前进的节奏,当业务核心、团队架构、优先级甚至整个工作基础都在改变时,压力会变得格外巨大。这绝对不是适合所有人的工作模式。当然,变化并非没有痛苦,但当你提前知道它必然会发生时,应对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违和感十足的职场细节

充满“牛仔”特质的员工群体

Lovable有不少我称之为“牛仔”的员工:他们主动性极强,是全能型的通才,看到需要解决的问题就会立刻行动,不会等待别人制定计划,甚至会忽略已有的既定方案。他们享受不确定性,哪怕需要在最后关头东拼西凑、用有限的资源完成工作,也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

在公司扩张的各个阶段,Lovable始终保持着很高比例的“牛仔”型员工,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正处在产品与市场匹配度的快速迭代阶段,创新不能停也停不下来。这种模式在初创阶段确实效果不错,我也乐于将自己归为“牛仔”的一员——这并非因为我搬到了纳什维尔,只是这个比喻确实很贴切。

但当公司ARR突破5亿美元,进入规模化扩张阶段时,这种“牛仔”文化就不再常见了。通常这个阶段的企业更需要“农夫”型员工:扎下根基搭建系统,让业务按照可预测、可规划的周期稳定成长。随着我们的系统不断完善,对可靠基础设施的需求越来越高,我们必须找到“牛仔”的灵活创新和“农夫”的稳定发展之间的平衡点。

主动用AI自动化工作,以此实现职业升级

Lovable最让人感到违和的一点是,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就会主动询问“我的工作中有多少可以通过AI自动化完成”,而且他们真的会为此感到兴奋。这和我们从小接受的职场观念完全相反:我们被教导,工作的安全感来自“不可替代性”,大多数职业培训也都鼓励我们揽下更多职责,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成为负责流程、熟悉系统、产出报告、解答疑问或是维护工作流的核心人员。

因此,看到这里的员工主动用AI自动化自己的工作,最初确实让我有些意外。很多人并不会因为某项任务写在岗位说明书里,就死死护住不放。如果你以为“自动化工作”意味着“自己会被取代”,那这件事当然会让人恐惧,但在Lovable,这更像是“通过自动化释放出更多时间,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升级自己的工作”。

我猜想,在传统企业中,这种对AI自动化的恐惧会强烈得多,因为那里往往将AI视为威胁岗位存续的因素。但在Lovable,公司鼓励员工充分利用这项新技术: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可以将复杂或繁琐的任务自动化,反而会证明你的价值——因为完成自动化工作后,你会有更多时间去处理更有价值的事务。

事实上,我们的团队一直在扩张,而非收缩:到年底时,公司人数将接近500人,而我刚入职时,整个团队只有20人。这种环境让我庆幸自己有增长业务的经验,我早已习惯了快速解决问题、交付成果,再转向下一个创造价值的机会,但我知道,这种模式并不常见于其他企业。

AI智能体成为核心同事,还有专属的“家长”角色

还有一点让我始终觉得有些违和:我们公司到处都是AI智能体,营销智能体、分析智能体、代码库智能体、通用的“公司大脑”,还有越来越多员工围绕自身工作搭建的专属工具——你甚至可以看看我们的GitHub智能体,每一个代码合并请求都会被它们自动处理。

如今在日常工作中,我和AI智能体打交道的频率,几乎和与真人沟通一样高。更有意思的是,我们为这些智能体设置了“家长”角色:他们负责监控智能体的输出质量,教导智能体、更新知识库,在智能体给出错误答案时及时纠正,确保它始终能发挥作用。这些“家长”通常本身就掌握了大量相关知识,不得不一遍遍重复回答相同的问题。

坦白说,这种模式确实有点反乌托邦的感觉,但实际运行起来却远没有那么戏剧化:如果你已经回答同一个问题50次,肯定不想再回答第51次。到了这个阶段,你其实早已将答案和背景信息整理好了,只是传统企业的组织架构无法高效地将这些信息传递给需要的人。

在我看来,这种模式让个人的视角和专业知识变得更有价值,因为公司的每一位员工都能从中受益——既然所有人都依赖这些智能体提供的信息,那么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就变得至关重要。

以“足够贴心”作为核心评判标准

在公司里,我经常听到一句核心评判标准:“这够不够贴心?”。但将这句话作为验收标准,其实并不容易落地:没有明确的勾选清单能让你确认某项工作是否达到了“贴心”的标准,这会让人觉得有些混乱。

我的体会是,这意味着你需要更多地依赖个人判断力。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审美和体验来定义“贴心”的标准,因此公司需要找到拥有良好审美和判断力的人才。真正“足够贴心”的标准,远高于“能用”:一个产品或功能可能完全正常,解决了预设的问题,但依然无法让人产生好感。

因此,这个评判标准迫使我们跳出“功能正确”的局限,去思考那些更难量化的问题:它能带来愉悦感吗?使用起来是否直观?你会愿意主动使用它吗?交付成果时,你会感到自豪吗?没有人能拿出具体的指标来回答这些问题,这也正是判断力变得如此重要的原因。如今科技行业人人都在谈论“审美”,我就不再赘述,但可以预见的是,当每位员工都能产出更多成果时,公司会越来越依赖那些拥有这种稀缺“判断力”的人才。

并非普适的职场模板

这里存在一个有趣的悖论:AI越是替人处理机械性的工作环节,企业就越依赖人的判断力。当信息唾手可得、执行成本降低、每个人的能力都被极大放大时,知道该做什么、何时介入、如何定义“好”的标准,以及如何判断一件事是否真正完成,就会变得格外重要。

“少开会”听起来很棒,但如果没有足够的信息共享机制,很快就会出现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赋予员工自主权”听起来很酷,但如果没有统一的方向,每个人都会朝着不同的方向自主行动;“取消职级头衔”听起来不错,但你会发现,整套地位体系和决策机制依然依赖这些隐形的层级。无论如何,这更像是一整套相互关联的系统在共同运转。

我绝不是说其他公司也应该照搬这套模式,这只是我个人的观察手记,而非普适的职场规律。我写下这些内容的原因之一,是我已经见证了传统职场模式的变化:在AI浪潮到来之前,管理者掌握核心信息、岗位职责清晰明确、职位越高管理团队越大、重要决策通过会议敲定、普通员工无法自主开发软件——这些在当时都显得再正常不过,但如今,其中的一些模式已经开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怪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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