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 Thompson:AI泡沫只会转移不会消失

当前AI赛道的狂热氛围中,有一个核心逻辑始终被忽视:这一轮AI泡沫的风险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产业链的不同环节间转移。
科技领域的观察者Ben Thompson,凭借独特的视角为这场AI狂欢带来了务实的经济学分析。作为科技分析平台的创始人,他在2015年提出的聚合理论曾精准定义了过去十年互联网平台的兴衰规律。不同于多数硅谷从业者,他早年曾在头部科技公司参与一线业务,且长期深耕亚洲硬件制造产业链,因此没有“算力无限、万物皆代码”的软件派傲慢偏见,其观点的独立性与务实性尤为珍贵。
这期访谈的信息密度和含金量极高,以下是对这场深度对谈的重构与推演。
一、AI的商业本质:不是所有用户都能付费
在访谈中,主持人首先提出核心问题:过往的聚合理论解释了互联网平台如何掌控利润池,但AI存在真实的推理成本,这套逻辑是否依然成立?
Ben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点出硅谷的共性认知误区:每过十年,行业都需要重新学习两个关于消费者的基本事实:第一,消费者不愿意为软件付费;第二,消费者并不热衷于用软件提升工作之外的生产力。
他以Dropbox为例:这款产品最初凭借简洁顺滑的体验快速增长,创始人曾希望打造面向消费者的公司,但乔布斯曾直言“你只是一个功能,不是一家公司”。后来Dropbox经历了两年的停滞,不得不从底层重构产品,因为消费者喜欢它,但并不愿意长期付费,真正愿意掏钱的是企业客户——企业需要权限管理、数据控制等企业级功能,而初代Dropbox完全不具备这些。
企业愿意付费的逻辑很简单:企业已经在为员工支付工资,只要软件能小幅提升员工效率,投入产出比就成立;但消费者则不同,工作一天后更想躺平刷短视频,而非付费提升效率。
主持人接着提到,Ben曾说OpenAI正在百倍复刻Dropbox的困境,这一观点是否正确?Ben表示几乎完全一致:OpenAI推出消费者订阅服务,确实卖出了不少,但规模远远不够。如果要做大规模消费者业务,必须认真看待广告模式。
ChatGPT刚爆火时,如果立刻全力布局广告,如今可能已经拥有极具竞争力的广告产品,给行业头部平台带来巨大压力。主持人追问为何笃定消费级AI最终会依赖广告,Ben的回答很直接:“收钱很难,免费很容易”。
订阅模式存在价格弹性:主流流媒体平台每次涨价都需要权衡用户降档或退订的风险,但广告模式下终端用户依然免费,价格上涨主要由广告主承担,提升单用户变现效率的空间要大得多。但硅谷一直对广告抱有羞耻感,直到现在OpenAI才开始补齐广告业务,同时又在企业市场与竞品竞争,让人看不懂它到底想成为消费者平台、广告公司还是企业软件服务商。
主持人提到,传统的搜索服务几乎没有边际成本,但大模型每次推理都在消耗GPU资源,这是和上一代互联网的巨大差异。Ben回应称,不能笼统谈论“AI推理成本”:普通用户让模型查询信息、写简单文案,成本已经很低;但如果用户让模型进行长时间的复杂推理任务,每多思考一秒都需要真实成本,两类用户的商业模型完全不同。
微软已经遇到了这个问题:过去企业软件按人头收费,招聘员工时顺手配发许可证,预算一年调整一次;但现在AI开始按使用量收费,企业每个月都会重新审视账单,微软原本靠全家桶捆绑的无感收费体系正在被动摇。
更麻烦的是,这种按使用量收费的模式会迫使客户开始思考:之前客户不会天天问“办公软件值多少钱”,但当财务每个月都检查账单时,自然会问“我到底在为什么付钱?为什么不能拆分购买这些产品?”微软需要让企业关注少数重度AI用户的使用,又不能让他们对整套产品产生过多质疑,这正是AI对传统SaaS定价体系的最大挑战。
二、烧钱的AI基建:资本期限错配的风险
主持人接着提到,下游的商业模式还未跑通,但上游的资本开支已经达到了新的量级:2026年可能接近8000亿美元,2027年的预测甚至达到1.3万亿美元,市场都在说算力短缺,Ben担心的是什么?
Ben的答案很明确:他担心的是资金先跟不上。这一轮AI基建的资金来源已经沿着曲线不断下移:最早用科技公司的自由现金流,然后进入债务市场,现在连头部科技企业都开始发行股票,相关芯片厂商也在尝试撬动养老金、保险资金等长期资本。
真正的问题是:下一笔钱从哪里来?最理想的情况是,当这些资金投入后,AI已经能够依靠自身的自由现金流继续迭代,但如果收入增长和资本消耗之间出现时间差,就可能引发巨大的金融冲击。
他以19世纪的铁路狂潮为例:铁路建设需要提前投入大量资金,但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收回成本,19世纪70年代就出现过资金枯竭的局面。但金融危机过后,铁路并没有消失,依然继续运营、推动区域发展,直到今天仍在贡献经济价值。因此,“AI是真实革命”和“AI形成巨大泡沫”完全可以同时成立,很多人认为二者只能选其一,其实并非如此。
主持人追问头部科技企业为什么愿意如此烧钱,Ben以经典的企业资产组合为例:某知名糖果品牌是利润率极高的优质生意,但无法容纳大量资本;而铁路业务利润率低得多,但可以吞下巨量资金,一年产生的绝对现金流可能比前者一辈子赚的还多。当资本体量足够大时,人们开始关注绝对利润而非单纯的利润率。
搜索业务很可能是AI时代的类似优质业务:搜索是近乎完美的商业模式,高毛利、轻资产、边际成本低,但如果AI最终覆盖几乎所有白领工作,再结合自动化技术,哪怕利润率更低,绝对市场规模也可能大几个数量级。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企业为什么愿意牺牲漂亮的毛利率,而是它们赌下的更大市场能否及时兑现。
三、中美AI博弈:绝对领先的地缘风险
主持人提到,如果美国真的“赢下AI竞赛”,意味着什么?Ben认为这反而可能非常危险。他先假设一个极端场景:如果谁掌控了AI,谁的军事能力就会明显强于其他国家,甚至能解决制造业等现实世界的问题,尽管他并不认为AI一定能做到这些,但先接受这个假设。
从博弈角度看,对手最合理的反应就是在这种优势真正形成之前,摧毁关键的制造产能。这也是他和硅谷多数叙事的最大分歧:如果某一方在军事和国家安全层面形成明显优势,对整个世界都非常危险。
主持人反问,如果美国真的赢下AI竞赛,应该已经能够在本土生产更多芯片,减少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了吧?Ben认为这里有很多想当然的想法:问题远不只是晶圆厂,无论是晶圆厂、执行器还是各种前置零部件,相关国家对亚洲供应链的依赖程度都被低估了,而且在正常商业环境下,这种依赖很难主动解除。
原因很简单:如果竞争对手继续从传统供应链采购,而你坚持从其他地区采购,你的成本会高很多,商业上会直接处于劣势,企业通常只有在“没有选择”的时候才会这么做。比如消费电子厂商,你可以推动它把部分制造转移到其他地区,但它们并没有真正离开核心供应链,只是在做供应链多元化,彻底迁走的成本太高,本质上是购买一份极其昂贵的保险,大多数公司在没必要且保费高昂的情况下,都不会选择这么做。
主持人接着问,理想中的全球AI格局是什么样的?Ben认为当前的状态其实不算太糟:头部前沿团队稳居技术探索第一梯队,其他玩家凭借充足的资本追赶,而区域团队通过高效的技术优化,稳定维持在落后前沿6到9个月的身位。前沿团队探索技术天花板,开源和优化力量则推动技术普及,这种平衡还算不错,而且总体上对多数地区有利,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
主持人追问,这6到9个月的差距有可能被追上吗?Ben认为这正是最不稳定的部分:现在已经进入“AI用来改进AI”的阶段,头部团队都出现了明显的加速,如果领先者开始用AI优化研究、代码和整个技术栈,追赶者面对的就不只是复制当前的能力,而是前沿技术本身还在继续加速。因此他现在更关心的不是谁最终“赢”,而是这种均衡能持续多久。
主持人又问,是否认为相关地区仍然应该保持领先?Ben表示当然,需要保持竞争力,但危险的是在恐惧中走向封闭,照搬自上而下的行政管制和言论限制。过去一个世纪的领跑,依靠的是开放的生态、自由的流动和对前沿创新的极致包容,而不是缩进深沟高垒搞防御。
四、风险转移:谁为AI基建的不确定性买单?
主持人问,既然市场都确定算力不够,为什么头部晶圆厂在扩建先进制程产能时反而一直很谨慎?Ben解释说,软件公司和制造商看待风险的方式完全不同。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GPU短缺,但晶圆厂不是今天下单明天就能投产,现在投入的产能要到两年后才能真正变成芯片。对晶圆厂来说,最可怕的不是少赚两年,而是扩产过多:一座晶圆厂可能运行几十年,一旦在需求高点错误扩产,过剩产能会长期压在资产负债表上。
主持人说,也就是说晶圆厂选择不承担这个风险?Ben表示没错,但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晶圆厂把产能过剩的风险挡在门外后,这个风险就落到了云服务商身上:它们明明有客户、有需求,只要有更多芯片就能多赚钱,但却没有足够的芯片。因此它们承担的不是“亏损”,而是“错失的收入”——本来应该赚到却没赚到的钱。
主持人又问,为什么说这种算力短缺反而让另一家芯片厂商受益?Ben回答,过去选择这家厂商代工就像买一份非常昂贵的保险:头部晶圆厂成熟、可靠、客户服务体系完善,大厂如果找其他厂商代工,不但芯片风险更大,还要派自己的工程师协助对接,短期最大的受益者是其他厂商,最痛苦的却是客户。正常情况下没人会买这种保险,但现在不一样了:当“没有足够头部产能”造成的利润损失,大到超过“扶持其他厂商”的成本时,这笔账第一次算得过来了。所以讽刺的是,算力稀缺反而让原本边缘的玩家获得了机会。
主持人提到这听起来和存储行业的周期很像,Ben表示完全一样:存储、航运行业都反复经历这样的周期:短缺时价格暴涨,所有人同时扩产;等两三年后新产能上线,市场又陷入过剩。这就是“牛鞭效应”:终端的一点需求变化,传到产业链最上游会被放大,制造商最怕自己终于决定扩产时,需求已经掉头。如果AI是一根牛鞭,那可能是历史上最长的一根。
五、巨头的新棋局:AI如何重构科技公司的价值链条
主持人问,如果只看大科技公司,哪一家的位置最有意思?Ben的答案一直是亚马逊。亚马逊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自己就是新产品的第一个大客户:云服务不是“把多余的服务器卖出去”,而是亚马逊先解决自己内部计算资源调用的问题,再把能力开放出去;物流也是先自己建设,达到足够规模后再卖给第三方。自研的AI芯片也是同样的逻辑:早期版本并不完美,但可以先在内部托管服务中使用,客户购买相关服务时并不关心底层硬件,用巨大的业务量把芯片打磨成熟后再真正推向市场。
主持人提到苹果的逻辑完全相反,似乎根本不急着拥有最强的模型。Ben表示,因为苹果控制着用户入口,只要入口在手上,模型供应商就会主动来找它。真正的问题不是苹果今天的模型强不强,而是移动设备会不会永远成为计算中心。微软当年不是没做移动设备,而是把手机理解成“小PC”,默认PC永远是计算中心。如果未来AI变成环境智能,无处不在、随时可以调用,苹果会不会因为移动设备太成功,而把AI理解成“设备的一个功能”?这才是苹果更值得担心的问题。
主持人又问微软,曾把微软比作90年代的IBM,这是为什么?Ben表示非常相似:当年拯救IBM的不是突然做出了最好的产品,而是发现“我们最大的资产就是足够大”。当时所有企业都知道必须接入互联网,但不知道怎么做,于是IBM提供咨询、中间件,把旧系统和新网络连接起来。
微软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你不用把企业的核心资产直接交给模型公司,我们帮你管理不同模型、合规、权限和数据。这套打法非常合理,但主持人提到Ben说微软有“生存焦虑”,Ben回应说,因为需要问一个问题:我们今天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微软产品?很多答案只是“因为以前一直在用”。
而智能代理工具真正变革的,正是人与电脑交互的层面:如果未来用户不再打开一堆软件,而是直接告诉代理“把这件事做完”,传统办公软件和操作系统的价值就会被重新定义。微软的策略很理性,但确实是在守护自己的核心入口。
六、英伟达的隐忧:算力商品化与长期资产的价值
主持人最后谈到英伟达,今天它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利润率,但Ben认为这种状态“并不自然”。Ben解释说,算力从长期看很可能走向商品化。很多人看到的是英伟达GPU的价格依然很高,但如果把整家公司展开看,它已经在通过另一种方式降价:比如给新型AI云厂商提供投资、融资支持,甚至为未来的算力需求兜底。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替客户承担一部分风险后,这些公司的融资成本会下降,它们才有能力继续购买芯片。
主持人追问,所以这种融资支持也看作“价格折让”?Ben表示没错,风险是有价格的。如果AI永远高速增长,这些承诺当然没问题,但如果几年后算力过剩,相关厂商可能必须为没人需要的计算资源买单。因此,折扣没有写在芯片的报价里,而是藏在融资、担保和风险承担中,从经济意义上说,这仍然是一种降价。
主持人问,真正威胁英伟达的是谁?Ben的答案是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比传统芯片公司更危险。因为它们不只自己开发专用芯片,还可能把芯片卖给外部客户,更关键的是,它们不要求芯片维持英伟达那样的高毛利,完全可以把计算当成基础设施商品来卖。而且超大规模云服务商的资本成本比新型AI云厂商低得多,这最终是一场资本战争。
主持人又问,那专属编程框架呢?Ben表示,依然是护城河,但比以前浅了。模型本身并不关心运行在哪颗芯片上,真正有价值的是上层的模型和应用。英伟达仍然拥有一个巨大优势:它的芯片最通用、最好出租、流动性最高,但如果其他芯片的性能和效率继续追上来,高毛利很难永远维持。
主持人追问,什么情况下反而最有利于英伟达?Ben的答案是缺电:如果电力真的成为绝对瓶颈,大家就会追求每一瓦电能生成多少Token,届时最有效率的芯片可以获得很高的溢价,英伟达仍然会很强。但有趣的是,新增电力的速度比很多人预期的要快,电力瓶颈来得越晚,其他玩家就有越多时间把自己的芯片做好。
主持人最后问,这一轮AI基建投资最后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不是芯片?Ben表示,他希望留下的是电力。互联网泡沫留下了大量廉价光纤,后来头部科技公司就在这些基础设施上成长;铁路泡沫留下了铁路,一百多年后依然在产生现金流。好的泡沫最终应该留下某种长期资产。
芯片几年就会被淘汰,数据中心也会不断折旧,但如果AI泡沫最后留下的是大规模升级后的电网、天然气、核电以及各种新的能源基础设施,那会是非常有价值的遗产。人类几乎一直生活在能源稀缺中,我们甚至很难想象真正能源丰裕的世界是什么样。因此即便未来AI出现一次大规模的资本出清,也不代表这一轮投入白费了,真正应该问的是:潮水退去以后,我们留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