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国内首部全流程AI生成的长篇剧集《后西游记》,由转型导演李东珅团队依托视频平台自研AIGC技术打造。其第二篇章“战天宫”中地府职场剧情引发打工人共情,上线后热度、商业表现亮眼。该剧成本远低于传统长剧,验证了AIGC落地长剧创作的可行性,当前各大平台加速布局AI长赛道,业内认为AIGC将重构影视行业。

10月上旬,国内首部全流程AI生成的长篇剧集《后西游记》第一季第二篇章“战天宫篇”,在国内主流视频平台与省级卫视平台同步上线。

尽管仍有观众指出剧中人物微表情存在些许生硬感,但这一轮的口碑相比第一篇章已有明显提升。剧中地府的职场生态引发观众热烈讨论:判官推诿扯皮,阎王推卸责任,面对主角孙小圣的质询,只以“不清楚”“记不得”“我也是打工的”搪塞。上线当晚,社交平台上相关话题迅速升温,有网友调侃“编剧绝对是打过工的”,更有打工人直呼“狠狠共情了”,还有观众将这段剧情比作现实职场的切片:“孙小圣查案的过程,就是在职场跑流程的真实写照”。

良好的口碑带动了热度攀升。据平台披露,上线当晚剧集拿下省级卫视同时段双平台收视冠军,正片播放量突破3.2亿次。两轮播出后,全网总传播量超40亿次,相关话题累计登上全网热搜超300次。同期,平台关联的上市公司股价表现亮眼,节后首个交易日再度触及涨停板,单日涨幅近20%。

而在此前一个月上线的第一篇章“花果山篇”,开局热度更为惊人:开播当日相关企业股价开盘16分钟即封涨停,两个交易日内市值增长超百亿。第二篇章原本定档寒假,因观众催播热度高涨被提前至国庆假期上线。

在第二篇章上线前夕,记者在一处产业园区见到了本剧总导演李东珅。彼时正值周末,园区内人流稀少,但走进他的工作室,能感受到团队紧绷的节奏——为了赶制这部现象级作品,边审边播的模式让整个团队始终在和时间赛跑。

这部作品对李东珅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此前他深耕历史纪录片领域二十余年,多部爆款纪录片均出自其手。但在传统影视工业体系中,没有流量资源、没有顶流阵容的纪录片导演,想要转型拍长剧集几乎是遥不可及的事——平台头部剧集单集成本动辄上千万,很难凑齐足够的项目资源与主创班底。

AIGC技术的成熟,为他打开了全新的创作路径。从今年3月提出构思,到5月正式立项,再到8月31日第一篇章上线,李东珅从零搭建起一套前所未有的内容生产流水线。早在今年年初,行业就有预判称,年内将出现纯AI生成的爆款长剧,他正是瞄准这个时间节点推进项目。

他将这部剧集的制作定义为一场“极限测试”:既要验证AI模型在长篇叙事中的落地能力,也要观察市场对AI长剧的接受度,更要挑战团队的生产极限。“一个月产出5集,是非常严苛的节奏”,但他认为,这种从0到1的突破极具价值,毕竟真正意义上的首部AI长剧,谁先做出来谁就掌握了先发优势。

而这个项目能够顺利落地并实现商业价值,离不开平台的战略支持。年初,平台成立了独立的AIGC创新内容中心,作为一级业务单元拥有独立的立项、制片与预算权限,全流程依托自研的AIGC内容创作平台完成。

《后西游记》正是该中心的首部落地作品。平台负责人表示,这部作品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单次出圈,而是为公司打通了第二条内容供给增长曲线。

这并非孤立的尝试:今年9月,平台发布了AIGC精品内容厂牌,规划了国风经典IP焕新、精品女性向中长剧、优质少儿动画三大赛道,《后西游记》正是国风赛道的标杆作品。同期上线的另一部作品,则以马王堆汉墓考古为蓝本,用40分钟的篇幅还原了历史人物的生平。

据该中心负责人介绍,目前储备的精品项目已有二十余个,将从今年四季度到明年一季度陆续上线。她表示,团队想要向市场证明的并非单一部作品,而是平台具备持续产出优质AI长剧的能力。

目前AI长剧赛道的竞争已经逐渐清晰,各大平台都在加速布局。9月下旬,另一视频平台上线了首部真人出演的AI奇幻剧集;更早的8月,另一平台的AI衍生剧集上线后,10天分账票房突破600万。与此同时,各平台都在加大技术投入,陆续推出自研的AI内容生产流程与视频生成模型。

李东珅曾表示,如今影视行业的边界正在逐渐模糊,“未来的影视公司,或许都会转型成为技术驱动型企业”。

创作逻辑的重构

2023年,李东珅还是坚定的AI技术反对者,用AI生成视频在他看来更是天方夜谭。

那一年他筹备拍摄《中国》第三季,此前两季从春秋战国讲到辛亥革命,人物可以通过演员扮演,但第三季要展现盘古开天、女娲补天等上古神话与夏商周历史,找谁来出演这些虚构人物成了最大难题。

在一档青年艺术家相关的节目中,李东珅萌生了一个新想法:召集一批受过系统美术训练、具备当代表达能力的创作者,将想象中的历史场景绘制出来,再让这些静态画作动起来。彼时AI生成图片技术刚刚兴起,视频生成还鲜有人涉足。

他带领团队请画家绘制了近一年的素材,成片播出后,有朋友评价他“颠覆了以往历史纪录片的所有固有特性”。当时他并未意识到,这次尝试已经踏入了新的创作维度,“现在回头看,其实就是图生视频的早期逻辑”。

《中国》第三季最终采用了绘画加计算机动画的技术,完成后李东珅觉得自己在历史纪录片领域能尝试的方向已经穷尽。他形容当时的状态“既过瘾又失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转机来自一次历史纪录片的创作冲动,他想要拍摄一部关于台湾历史的作品,也就是后来的《台湾岛纪》。这个题材他并不陌生,但最大的难题依然是画面呈现:海上战争、大规模历史场景,实拍无法实现,传统CG制作成本又太高。这时平台提议,尝试使用自研的AIGC平台完成画面制作。

2025年3月,李东珅第一次系统性接触AIGC技术。“当时的技术能力还很原始,全靠手动调整优化”,他的解决思路是风格化创作:以油画视觉质感为基调,用宏大的场景感与超现实的表达来还原历史情境,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技术的不足。

也正是这个项目,让他彻底改变了对AIGC的判断,“突然有了一种和模型共情的感觉,仿佛能穿透技术直接感知创作逻辑”。

李东珅意识到,AIGC的创作逻辑和传统实拍有着天壤之别,他将其称为“定帧思维”。他说首先要做的就是“放下”:放下传统导演训练中最核心的摄影机运动、机位设计、蒙太奇组接等思维。取而代之的是层层收敛的创作步骤:先确定整体大构图,梳理全片的场景清单与人物位置关系;再明确每一场戏的场景设计与调度逻辑;最后落实到单个镜头的首尾两帧画面。

“我不太在意镜头之间的运动方式,更关注整体的构图是否合理。只要帧的内容确定了,中间的运动过程可以由AI模型自动完成。”

直到2026年初,以新一代视频模型为代表的技术完成了能力跃迁,李东珅判断“已经完全具备制作长剧的条件”。元宵节后第二天,他就联系了平台相关负责人,提出了制作AI长剧的想法。

彼时行业对AIGC的主流印象还停留在“低成本”,当时的市场主力是微短剧,爆款作品的单条成本仅几千元,整个行业都在比拼谁的成本更低。李东珅专门写了一封长信给平台,核心观点是:用AIGC制作短剧和长剧的工作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AI长剧需要集结近百人团队协同工作,无论是内容衔接、世界观构建还是美术复杂度,都和短剧不可同日而语。

从那次通话到项目正式立项,仅仅用了两个月时间。

选择改编剧本时,李东珅首先排除了现实题材——观众可能一时难以接受,AI模型也尚未完全准备好。在西游记IP的改编中,原著正传太过经典,改编难度大且未必能获得观众认可。最终他选定了明代小说《后西游记》,这部作品的世界观留有充足的改编空间,同时普通读者对其内容并不熟悉,更容易接受新的演绎。

他能够快速获得平台资源支持,也源于平台自身的发展需求:长剧大盘正在萎缩。据行业数据,2025年上新长剧累计有效播放量TOP20合计296亿次,同比减少20%;同一时期,微短剧应用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9分钟,超过了长视频平台。

长视频行业的盈利难度不断加大,付费会员增长触及天花板,广告招商承压,内容制作成本却居高不下,平台急需找到新的增长曲线。AIGC技术正是现阶段的最优解。

据平台负责人介绍,其AI布局已经历经四个阶段:从早期的算力与云平台基建,到2019年启动AI 1.0项目让机器读懂内容,再到AI 2.0阶段自研AIGC创作平台让机器参与创作,直到今年将AI提升为核心战略,成立独立的AIGC创新内容中心。

在这个关键节点,李东珅和《后西游记》项目恰好契合了平台的战略需求。

全新的创作团队与生产模式

这部剧集的制作团队和传统剧组几乎完全不同:总共有百余人分为四五个小组,核心主创由李东珅亲自担任;制片组仅有两人;美术团队三十余人,负责人物与场景的设计绘制;人数最多的是六十余名“AIGC导演”,也就是负责调用模型生成画面的核心人员;此外还有一支算法工程师团队全程跟组,根据导演需求快速定制生产工具,平均一个月就能完成一次迭代。整个团队中,接受过传统影视专业训练的人员不到三成。

在紧张的制作进度下,李东珅最核心的工作是将“定帧逻辑”传递给这支全新的团队。传统导演思考的是摄影机如何运动、机位如何摆放,而现在首先要明确每一帧的画面内容:人物处于什么位置、光线来自哪个方向、情绪推进到哪一步。AI模型既不是传统摄影机,也不是普通的建模软件。

项目初期的几个月里,李东珅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审核画面、调整细节;一场仅有两人的对手戏,前后修改了四五十个版本;AI生成画面的成功率最初仅为16比1,后来才提升到5比1。团队最初产出了十几集的内容,经过反复推翻调整,最终只保留了5集上线。

制作过程中的细节问题层出不穷。第四集结尾,孙小圣形象长大,团队发现生成的人物动作和表情都非常僵硬——使用同样的提示词、同样的模型,却无法复现小时候的人物质感。排查了近十天终于找到原因:最初的人设图里没有尾巴,AI模型默认这是“人类扮演猴子”,导致面部软体无法灵活运动,表情僵硬连带动作也变得生硬。加上尾巴设定后,问题立刻得到解决。

画面的视觉一致性问题已经基本解决,但李东珅表示,更难的是“情绪连续性”:一个30秒的镜头中人物情绪有起伏,到下一个30秒的镜头需要延续之前的情绪逻辑,就需要重新搭建创作框架。他已经向模型团队提出建议,希望开发一款带有“记忆功能”的创作工具。

AI模型也需要针对性的调教。比如猴子说话时,嘴型一度无法和语音匹配,因为通用工具默认的是人脸模型,套用到猴子身上完全不适用。团队将问题反馈给平台的AIGC团队后,技术侧很快调整算法,开发出了适配非人角色口型的解决方案。该中心负责人用这个例子说明平台的创作逻辑:“大多数平台是用技术驱动内容,而我们更像是用内容需求来反向打磨技术”。

除了创作层面,平台也在测算清晰的商业账册。据项目组透露,本剧单集成本约90万元,每分钟制作成本在2万至3万元之间。一段3分钟的打戏,传统制作方式需要投入四五百万元,而AIGC模式仅需两三万元。与传统剧集相比,这部AI长剧的成本优势显著:对标头部真人剧集,成本可降至原有水平的几分之一;对标顶级古装剧集,成本仅为原来的八分之一到十分之一。而30集、每集40分钟的体量,从策划到上线的周期比传统三维动画缩短了70%。

这种模式最与众不同的一点,是采用了“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的灵活机制。传统长剧的流程是筹备、拍摄、后期、送审、播出,环环相扣;而这部剧集则让三个环节同步推进。本次上线的5集战天宫篇章,团队仅用20天就完成制作,其中超过三集半的内容都是根据观众反馈重新调整的。这种机制类似美剧的边播边改模式,但AI技术将修改的成本压缩到了极低的水平。

项目的商业验证速度超出了预期:第一集上线后就有广告客户主动接洽,第一篇章播出后,冠名合作就已敲定。据相关负责人介绍,从业八年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商业落地速度。

针对平台关联企业股价的波动,相关负责人表示,关注度的起伏属于正常现象,“这并非终点,而是起点。如何将先发优势转化为持续优势,是我们需要完成的另一项课题”。

行业变革的未来展望

用AI技术制作内容早已不是新闻,但绝大多数创作者都涌向了更短、更快、更容易变现的微短剧赛道。哪怕没有影视专业背景的个人,都能制作出刷屏的短视频作品。据行业管理部门披露,2026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2025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生成剧集占比超过九成。

AI短剧的产能甚至出现了过剩,但想要筑起AI长剧的门槛却异常艰难——AI模型每隔几个月就会迭代升级,今天的领先优势可能很快就会被抹平。李东珅的判断也同样如此,团队在长内容创作上的领先优势大约只有一年,而这个优势“会被模型的快速迭代迅速压缩填平”。

平台需要构建自己的竞争壁垒。该中心负责人列出了几个核心优势:二十余年积累的内容审美与创作经验;自研的AI模型与创作平台能够跟随内容需求快速迭代;将AIGC作为独立一级业务中心,与内容创作、技术研发双向绑定的组织架构。她表示,其中有些优势是纯技术公司短期内难以复制的,是“真正从内容创作中生长出来的融合能力”。

行业变革的势头已经不可逆转。李东珅认为,快则一年、保守两年,九成以上的影像产品都会不同程度用到AI生成技术;两年后,一半以上的长剧会完全由AI生成。内容产品的变革,将会改变整个产业链的构成,“未来可能不再有纯粹的影视生产公司”。

这也是李东珅目前重点思考的方向,关系到整个团队的未来发展。

在他看来,传统影视公司过去的盈利模式更像是“一锤子买卖”,制作一部作品赚一次钱,很难产生持续的复利。而现在的内容产品必须结合传播属性,“内容和传播结合在一起才算完整的产品”。当生成一段视频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稀缺的不再是内容本身,而是能够被广泛传播、被观众记住的优质内容。内容产品竞争到最后,还是创意、叙事和价值观,这三点是AI模型暂时无法替代的。

经过这次项目,李东珅也不再满足于只做一名内容创作者,只负责管好一部作品。他希望能以更宏观的视角,理解企业与社会的发展变化。

他对未来的创作方向有自己的规划。“互动”是一个重要的探索方向,目前市面上的互动剧“都差强人意”,他判断真正的互动叙事需要等到通用AI模型成熟,“是游戏感与内容感的深度结合”,甚至有机会构建全新的互动内容平台。

当生成一段视频的成本像发送一条语音一样低廉时,人们在发送消息时或许会附上一段定制的短片;一段经历、一场战争、一次告别,都可以通过AI技术“凭空”创作出来。这种变化不仅会改变内容制作的成本,更会改变人与人之间的表达方式,以及表达背后的信任、认知与情绪逻辑。

李东珅曾回忆,1996年前后他在老家兰州第一次见到安装了Windows系统的电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场巨大变革的开始,后来才发现“我们只是伟大时代的跟随者,而非参与者”。而这一次,他希望能冲在变革的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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