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逆向火了,软件的护城河真的没了?

AI正在逆向一切。
最近有个名为REA(全称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意为“逆向一切”)的开源项目引发广泛关注,撰写此文时它在GitHub的星标已突破12万。这个项目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它依托现有逆向工程生态,将Ghidra、Hopper这类专业逆向工具通过MCP接口对接给编码智能体,用户只需指定想要复刻的软件功能,智能体就能完成拆解并生成可复用代码,帮助开发者快速复刻目标产品。
几乎同时,有开发者用Claude Opus 5.5结合Rust语言复刻了全套Adobe软件并开源免费,起因是该开发者不满Adobe提前退订的违约金条款,还在Hacker News上留下了“Software is over”的评论。这条动态很快引发社区热议:有人把自家空调的功能逆向做成Mac状态栏应用,有人将AirDrop移植到Linux笔记本上,当Matthew Berman转发REA项目时,只配文了一句“Software is done”。
其实早在2024年Sonnet 3.5推出时,软件行业尤其是代码开发环节就已进入加速迭代阶段。即便不使用REA这类工具,只需将想要复刻的软件或功能交给顶尖编码智能体,也能快速生成对应原型产品。
但我们都清楚,微信、抖音这类日常使用的国民级应用,即便被逆向也没有太大价值——这类商业产品的核心竞争力从来不是代码本身,那真正的价值到底藏在哪里?不如先从我自己的一次被复刻的经历说起。
一次被复刻的真实经历
2024年11月,我用Cursor工具花了一个小时完成的小猫补光灯应用上架,短短三四天就在小红书获得不错流量,随后大量抄袭产品接踵而至。短短时间内,安卓、iOS、小程序平台上就冒出了几十个同名或相似应用,安卓应用商店里甚至有商家直接盗用了我的logo和产品名称,后来连赛道内的百亿市值大厂也推出了类似产品。
当时我在App Store随手搜索发现,仅2024年11月之后上架的同类应用就有近70款,其中39款没有任何用户评分。这些山寨产品和我的应用功能相差无几,但最终拿下App Store付费榜第一、登上人民日报和被央视采访的,却只有我这一款产品。
甚至有山寨产品还购买了我的关键词广告,当时我甚至想提醒对方,以这款补光灯工具的用户终身价值来看,广告投入的ROI根本无法回本,他大概是被片面的行业新闻误导,以为我靠这款产品赚了大钱。
当时群里有位朋友的评价让我印象深刻:花生做这个收获了一群同好,他们做这个只收获了一个补光灯App。
第一个常见误区:软件行业正在消亡?
围绕REA项目,最常见的两个认知误区首先就是“软件已死”。但实际上,正在消失的只是“手动编写代码”这项技能,软件服务的范畴远比代码本身要宽泛。
芒格在1994年南加州大学的演讲中提到过伯克希尔纺织厂的故事:工厂员工告诉巴菲特,新的织布机能将产能提升一倍,巴菲特却希望这项技术永远不要普及——因为如果所有同行都购入同款设备,节省下来的成本最终都会流向消费者。芒格在那次演讲中强调:“微观经济学的核心教训之一,是分辨技术何时会助力你,何时会摧毁你。”
AI编码工具正是这样的新织布机。任何人都可以用Claude Code在一晚内复刻一款App,当编码能力不再是稀缺资源时,这项技能就失去了定价权,节省下来的成本最终都会传递给用户——就像开源免费的Adobe平替产品,最大的受益者正是普通用户。
那么软件的核心价值还剩下什么?巴菲特提出过“经济护城河”的概念,他在1993年的股东信中写道要在商业城堡周围筑起保护性的护城河,但他并未对护城河进行分类。后来晨星公司的Pat Dorsey在2008年的著作中将护城河分为四类:无形资产(品牌、专利、牌照等)、转换成本、网络效应、成本优势,之后又补充了有效规模这一类别。
AI逆向技术能够冲击的,其实只有“复制成本”这一条护城河。过去逆向一款软件可能需要数年时间——比如有开发者团队花了两年时间将《超级马里奥64》反编译为C代码,但如今逆向成本已经几乎为零。依赖单一功能、定价偏高且用户粘性不足的工具类软件,比如清理工具、PDF转换器、录屏软件等,大概率会被一波又一波的免费平替产品冲击。
而其他几类护城河则很难被AI逆向突破。比如微信曾被来往、子弹短信、多闪多次复刻,功能上可以做到完全一致,但用户的社交关系并不会跟着迁移。Adobe此次最先受到冲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其提前退订违约金的政策引发了大量用户不满,原本依靠违约金构建的转换成本反而成了用户转向免费替代品的动力。不过PSD格式作为行业事实标准,且高校教学中仍以PS为主要工具,Adobe暂时不会彻底倒下,只是会失去部分定价权。
巴菲特旗下的企业也曾被技术突破护城河:1990年伯克希尔有三项盈利颇丰的特许经营业务——布法罗报纸、喜诗糖果和《世界百科全书》,最终报纸业务被互联网冲击,百科全书业务被微软的光盘百科Encarta取代,只有喜诗糖果存活了下来。
第二个误区:靠复刻付费软件就能盈利?
第二个常见误区是认为可以通过逆向付费软件来盈利。确实有人通过复刻产品获得了收益,但盈利的核心原因从来不是复刻本身。
早在1982年,康柏就尝试过逆向IBM的BIOS来生产兼容电脑。当时康柏卡在IBM受版权保护的BIOS技术上,于是采用了净室设计方案:一组工程师仅研究IBM BIOS的运行行为并整理成文档,绝不复制一行代码;另一组从未接触过IBM原始代码的工程师则根据这份文档从零开始编写新的BIOS。最终IBM PC的兼容机就此诞生,之后Phoenix公司将净室BIOS技术授权给所有兼容机厂商,兼容机市场快速扩张,IBM失去了对PC行业的控制权,但盈利并没有流向逆向开发者,而是流向了两家无法被逆向的企业:微软(当年在合同中保留了向其他厂商授权DOS的权利)和英特尔(1985年拒绝二次授权386芯片技术)。
1996年时,微软和英特尔的净利率约为25%,而康柏的净利率仅为6.6%,最终康柏在2002年被惠普收购。
国内的团购行业也是如此:千团大战最火热时,据团800统计全国有超过5000家团购网站,Groupon的商业模式几乎人人都能复制,但最终胜出的美团依靠的是地推团队、商户资源和履约体系。
博主dontbesilent在X平台上也曾表达过类似观点:开发出产品只是第一步,如果没有精准有效的宣传,复刻出来的产品永远只是躺在仓库里的代码。他的动态下方有一条回复很有意思:“24小时后客户说我自己用Claude复刻了一个”——如果你售卖的只是别人也能轻松复刻的东西,那客户自然可以选择自己动手。
真正无法被复刻的是什么
本雅明在百年前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表达过矛盾的观点:他一方面认为照相、印刷等复制技术让艺术作品能够被更多人接触到,另一方面又担心复制会消解艺术品的“灵韵”——也就是作品的此时此地性,包括它诞生的时间、地点和背后的故事。
我认为逆向技术也可以用这个逻辑来理解:能够被复刻的都是静态的快照,而无法被复刻的是动态的“此刻”。安装包是快照,交付后就与开发者无关的报告是快照,你写下的每一行代码、曾经的每一个创作念头,也都是可以被复刻的快照。
但芒格也曾提醒过,“此刻”也会随着时间折旧。一个不会写代码的人用一小时做出登顶付费榜的应用,这样的故事只能讲一次,下一款产品就不再有同样的话题性。即便是人设、内容、分发渠道,如今AI也能批量生成,而用户的注意力总量始终有限,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确定的答案。
我自己的经历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在小猫补光灯之后,我又推出了橙皮书、开发了女娲skill,后来人民日报和央视采访时,报道的主题已经从单一的补光灯产品转向了“手搓经济”和“一人公司”这类更宏观的话题(最初他们并没有专程采访,而是用了之前的报道素材加工),今年5月我还在CCTV-1的节目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所以真正无法被复刻的,或许是你始终“在场”的状态:还在持续产出新的作品,还有用户在期待你的下一次更新,出了问题时大家知道该找谁。我当时复盘补光灯项目时曾说,这份成功大概10%来自产品能力,20%来自运营能力,剩下70%都来自运气。运气无法被复刻,也从来不属于某个人,我能做的,依然是当时那句话:让自己置身于更容易被运气眷顾的环境中。
给普通创作者的实用建议
康柏的净室设计方案其实可以变成一个自我测试的工具:把你一周的工作内容整理成详细的说明书,交给智能体去复刻。那些智能体能够完成的工作,你可以放心地交给工具去处理;而那些智能体无法完成的部分,比如该联系谁对接项目、遇到问题时该由谁签字决策,才是你真正的护城河。如果一份工作可以被完整的说明书描述,那这份工作本身就不应该由人类来完成,这是岗位设计的问题,而非个人能力的问题。
还有一点需要提醒:当“织布机”的成本降低时,最终的受益者是购买产品的消费者,而我们每个人首先都是软件的使用者。过去需要花费数千元订阅的软件,如今可能有免费的平替产品;过去需要外包开发的小型工具,现在自己一晚就能完成。这或许是普通人一生中能用上最便宜工具的时代。

